雨珠连成了一片,从墨蓝色的天幕里落下,几乎没有断绝,满耳满目皆是水色。北方少有这样的天气,要说上一次上京有如此磅礴的雨势,已经是五年前了。
季砚安站在廊下,驻足看着漫天水雾里头穿着蓑衣来往匆匆的行人,他的目光时而停聚在一点,时而涣散些,从这安远侯府的高处俯视着周遭的一切。
一辆马车破开雨幕,在赶车人的马鞭下快速的朝着这边奔来。季砚安的身形动了动,他身后跟着的丫头婆子便立刻捏紧了自己手里的油纸伞,目光紧紧盯住那辆越来越近的马车。
马车里,一位中年妇人透过窗缝往外瞧了瞧,隔着水珠点点,勉强能看清楚季砚安的脸。她长长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侯爷能亲自出来接人,便是还将这个亲妹妹放在心上,如此,季卉如就还有一处依仗。
妇人扭回头,对眉头越绞越紧的年轻女子恳切的嘱咐,“夫人,这一回,可千万不能再和侯爷闹脾气了,您仅有这样一个兄长,侯爷也只有您一个妹妹,从前你们素来是要好的,兄妹之情怎么能因为一个外人说断就断?您听奶娘一句,事情都过去四五年了,您就忘了吧!咱们自己到底还是要过日子不是,夫人?”
季卉如苦闷的点了点头,耳边听着沉闷的雨声,回忆与现状交杂在她心头,压得让人无法喘息。
她到底还是没有法子,要来投靠季砚安了。骨气与仇恨无法忘却,然而又被现实压弯了腰,这是最令人难堪的。
五六个丫头婆子没等马车停下,就撑开伞迎了上去。不过下了两步台阶,她们的绣鞋就整个没入了水里,襦裙也湿成了一片。马车一停,又有四个小厮两个两个的并排躺下,等着车里的人脚不沾地,从他们身上踏过。
季砚安在廊下负手而立,看着马车的车门缓缓开启。
奶娘先从车里钻了出来,即刻就有两把大伞拢到她的头上。季卉如随后从里头出来,她低头看见几个被雨珠敲的睁不开眼睛的小厮,愣住了。
“不必如此,”她并不愿意将他们当作垫脚之物,脚步由是停住了,“你们快起来回去。”
下面站着打伞的丫头已经湿了半边身子,隐隐有些发抖,脸上却是笑着,“夫人,时节转冷了,沾湿了您的鞋袜实在不妥,雨水难防,只得如此,您的身段轻盈,踩上去半点儿不碍事的。”
“阿如,快些过来。”站在廊下的季砚安终于开了口,语气没有多少起伏。
季卉如略微垂下头去,极其无奈的迈开了步子。
屋里光线昏暗,可摆设的华贵与布置的精美掩饰不去。季卉如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在圆桌边坐下。玉珠碰在一块儿,清清灵灵的响起来。循着珠帘的清脆碰撞声看过去,钱嬷嬷正端着一只托盘往里走。她脸上的笑容轻快,与沉闷的雨声形成反差的是她快活的声音,“夫人,侯爷赶着去宫里面圣,这会儿还差人送了汤过来,您要说他心里不惦念着您这个妹妹,谁信呢?”
季卉如面上的黯然与愁苦多过喜色,“我哪里有说过哥哥不惦念着我呢,只是,现在的富贵荣华,都像是偷来似的,嬷嬷,”她转头紧紧盯着钱嬷嬷,眼睛微微睁大了,“你还记得明珠么?”
那如珠如玉的女孩,在最明媚最骄傲的年华里陨落成了尘埃。这一切哪怕有万分之一的与自己兄长有关的可能性,季卉如也会有一阵窒息般的苦楚。当年平王府的事情转眼不过五年,已几乎成了上京的秘闻,谁也不敢轻易提起。
钱嬷嬷仿佛受了莫大的惊吓一把,啪嗒一声将手上的托盘放到桌上,又让寸心与寸菁将房里的其他丫头都赶出去,待将外院的大门严丝合缝的关紧了,才顺着胸口的心气儿,对季卉如道,“夫人,那两个字,您还记着做什么?对错先不去说,那位……小姐已经离世五年,天大的委屈也烟消云散,更何况,当年的事情,哪里是一言半语能够说清楚的?老奴不清楚,您也不清楚,何必要因为这莫须有的事情耽搁了自己呢,侯爷他如今的地位不似从前,他若是愿意拉您一把,您就不必在这苦海里挣扎了。”
“我当年便是不愿意搅进这些争权的谋局里,才远远的嫁了,现在这般落魄归来,实在让人看了笑话。”季卉如红了眼睛,苦闷的将脸埋进了双手间。
钱嬷嬷微微叹了一口气,在她身边坐下,轻轻的握住她的衣袖,道,“您已经回到了侯府,便不要再去想那些,他们只晓得用妇道来压您,您却不能真当个傻子,老太太将话说到那样的份上,又往姑爷的房里送了人,姑爷还不是一句话不说照样全收了?您要是应了这一回,准保就还有下一回,您将这些事情告诉侯爷,他还会不管不成,那事情已经过去了五年,侯爷至今身边连个姨娘都没有,他这般重情重义,断断不会任由您难堪的。”
季卉如这才宽了宽心,认命的垂下头去,“一会儿等哥哥回来,我去找他叙话。”
“您想通了便好。”钱嬷嬷舒缓的笑了。
外头雷声隆隆,雨只管冷冷的坠下,不将任何人的愁苦放在心上。
宫墙红瓦,空空的殿堂里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尖细的男声随后响起,“三皇子驾到!”
季砚安感觉背后有人慢慢的走近,然后站到自己身边,他偏头与三皇子对了个眼色,复而又都低下头去。
窗户没关严实,有阴冷的风从外头挤进来,将帐子上的垂穂吹的飘动不已,让人心间发凉。
上座的皇帝见他们两人都到了,迫不及待的就要开口,“你们看,萧国之事,拦得住拦不住?”
今天一早接到萧国使臣来信,信中说萧国南地受雨水之灾,已是洪涝遍野,死伤无数,萧国太子禇翼有心赈灾却无法径直到达南地,因此想借道宋国前往南地。
这事情原说也并不难办,要是换成周边其他的小国,皇帝半点也不会多考虑,应了就应了。可是萧国的国运正昌,与宋国的关系素来也并不算好,若这赈灾只是一个由头,禇翼想要借机对宋国发作,那就实在是让人头疼的事情了。
台阶下头。
三皇子拱手沉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拦不住,也无须拦,萧国国力几倍于宋国,若是拦了,怕是萧国少不了也借机谋利,且这一趟是萧国太子禇翼前往南地赈灾,他怎么也不会选在这个当口对我国发难。”
皇帝又将目光放到季砚安的身上。
“微臣认为三皇子所言甚是,禇翼其人在萧国虽素有毒辣狠厉的名声,但公正严明,深受百姓爱戴,如今他虽为太子声势却已然高过萧国君主,在微臣看来,禇翼一定会抓住这次机会使得自己的声望再次涨高,微臣的意思,也是不能拦。”
“朕也知道这中间的道理,只是,”皇帝叹了一口气,满脸老态已经无法遮掩,他的肩膀低伏下去,犹豫了一会儿终是道,“罢了,便这样办吧,这差事朕不放心交给别人,你们两个谨慎处之。”
“臣(儿臣)领命。”三皇子与季砚安齐声答道。
冷风从皇帝的腿边穿过,活像是一只冷冰冰的大手拂过了他。皇帝吓得大声叫嚷起来,“关窗!朕说了多少次要将窗户关好,这冷风一阵阵的,你们全都是死人不成!”
皇帝本就有些疑神疑鬼,而自从五年前出了平王的事情以后,这疑心病更是一天比一天重起来。跟在皇帝身边的宫人没有一个不过的胆战心惊,生怕哪天出了岔子赔上自己的一条性命。
等三皇子与季砚安一走,宫人便连忙关紧了大殿的门窗,生怕漏进一点儿风来,就这样还嫌不够,皇帝身边的近侍安贵又让人拿了炭火盆。六月的天气,皇帝却抱着炭火盆发抖,要是让外人看了去,听了去,不免笑掉大牙。
雨从六月初便不停不歇的下了半个月,萧国最南边的一块属地恰在宋国的边侧,因为地势低洼已经几乎被吞没,那里头的几十万百姓伤亡过万数,倘若不赶紧救灾,后头的事情恐怕越发难办。
为了安抚灾民,疏通洪灾,禇翼亲自南下,维稳民心。禇翼不得君上欢心,这并不是什么秘闻。不说萧国上下,便是宋国百信也能从说书人那儿听见个只言片语的故事。一个十岁便失去了母亲保护,被册封为太子的孩子,宛若是被扔进狼群里的羔羊,眼见着要血骨无存,可禇翼愣是熬了过来。在外戚的扶持之下,他躲过次次暗杀,破了重重阻碍,一路坐稳了太子之位,连萧国君主也拿他无可奈何,其他禇翼的手足兄弟更是或死或残,没个好的。传闻间,禇翼性格极其多疑暴戾,宁错杀,不放过,因而他身边除了两位从小相伴的挚友,便无信臣。
禇翼在路上已经行了三天了,算算路程大约还要五天的功夫才能抵达宋国上京。路途之间虽有驿站,可中间难免有露宿的时候。大雨之中,破庙已算是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