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残月暗淡,星光点点却是明亮无比。易离坐在一张颇为不起眼的凳子上,周围站着一个阿如,一个李昭阳。
“坐下,”她指了指边上空着的座位,“站着实在奇怪了些。”
周围好些人已经向他们这一桌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李昭阳知道易离的顾忌,因此从善如流,十分自然的坐到了她的身边。阿如却依旧站着,她不太敢动,心里想的是自己这样的身份,断然不敢与易离同桌的。
“我让你坐下,”易离的眉头拢了起来,语气也不复刚才的温和。
阿如身子一抖,不敢再推辞,连忙坐了下来,手忙脚乱的去拿筷子,却啪嗒一声掉了一根筷子在地上。
夜市上热闹的人声在他们的周围来回萦绕,阿如却立刻感知到了气氛的变化,她紧紧地低着头,一动不敢动,恨不得将自己当场变成一座石雕,才能抵挡易离那冷箭一样的目光。
李昭阳看了她一眼,也是不喜欢的样子。
阿如的性子太过胆怯,有一点儿风吹草动就要缩起来,这还不打紧,最让易离不悦的是,这傻孩子遇事不想着怎么脱困,反而将自己傻呵呵的呈送上来,任人宰割,仿若这才是应该。
“三万新鲜的热汤面!”小二高声吆喝着,将一托盘的面条呈送到他们的桌前。
面条依旧是易离记忆里的样子,这让她脸上的神色稍稍有所舒缓,不过她低下头去,并没有发觉那店小二离开时看向她若有所思的目光。
“卖糖葫芦咯,卖糖葫芦咯,两文钱一串,五文钱三串咯!”
“烧饼,新鲜刚出炉的烧饼!”
“豆腐花,豆腐花,一文钱一碗的豆腐花!”
街道两边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外,热闹的吆喝声经久不断。更有小杂货,小玩意儿的摊位十分新奇有趣。无论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易离都没有见识过这样的场面。一路上她的双眼来回的看,几乎要不够用了。
阿如过了那一阵子害怕的情绪,此时看的比易离还起劲儿,她手里拿着的银子还没捂热呢,想要花出去一些,却又有些舍不得,样子很是纠结。
尽管这周围的人看着均无异常,然而易离还是觉得有些奇怪。她从面摊起身不过一会儿,总觉得有人紧紧盯着自己,让她颇为不快。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人群的掩护下更加不起眼,但那目光落在她身上不仅没有淡去,反而让她更觉更加悚然。她正要回头找李昭阳,却猛然被一只手拉了过去。易离毫无防备,踉跄着快退了两步,然后被扯进了一个宽大的怀抱里。
李昭阳从人群中借着一个路人的肩膀发力,猛地一跃而起,向掳走易离的人猛袭去。他运气掌风,带着凌厉的杀气,直直的朝着那人的脖颈而去。
人群中惊呼声一片,都不知是怎么忽然起了这样的变故,许多人吓得四处逃窜。
被那歹人抱在了怀里,易离却一下子不觉得害怕了,她认得那人身上的气息,却不知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李昭阳也如易离一般,在与那歹人对了一招以后,猛地收回了自己的招式,生生的顿住了,眼睁睁的看着易离被带离这灯火阑珊的热闹场所。
夜市主街不远处的一条小巷子之中,易离被人桎梏住了双手,压在带着些水汽的泥墙上被肆意的轻薄。
易离却被这十分粗鲁的动作弄得烦闷羞恼,她奋力的挣脱开男人擒住她下巴的双手,向一边别过脸去恶狠狠的骂出声,“禇翼,你发什么疯!”
被揭穿了身份,禇翼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反而用额头抵住易离的额头,低声笑了出来,“阿离认得我。”
他一言不发,只是吻了上去,易离便认出了自己。这让禇翼心中分外满足,饱胀的甜蜜几乎要从心头喷涌而出。
“还不快松开手。”黑暗之中易离看不清禇翼的脸,却能感受到他的得意,这让她更加不悦,挣扎的越发厉害。
“阿离别闹,我松手便是了,你这样一会儿该伤了自己了,”禇翼知道易离的皮肉有多嫩,碰一碰就要留下红色淤痕的,这个时候如果让她这样挣扎下去,一会儿还不知道要伤成什么样呢。禇翼想想心尖就泛疼,忙不迭的松开了手。
“你怎么回来了?”去了不过才三天,这转眼又回来了?除去路上的两天两夜,他在南地总共也不过就待了一天罢了。
“我想你了,想的心头仿若被穿了一个洞,空落落的。”禇翼不要脸的握住易离的手,将她的葱白的指尖带向自己的心头,又将脑袋没皮没脸的贴到易离的脸侧,用自己的胡渣去蹭她细嫩的皮肉,带出的感觉有些痒,但更多的是麻,“只要想起还有数天见不到阿离,我便忍不住赶回来见一见你,阿离应该也是想我的,是不是?”
他凑近了,易离能看见他明亮的眸子,以及他眼眶下头的青紫色痕迹,本来要出口的嘴硬的话,不知怎么的就止住了。易离别过头去不说话,像是个默认的态度。
禇翼心头不禁泛上狂喜,他本来不过就是耍耍赖皮,并没有想到能真的得到易离的回应。原本打算的在她否认以后再占些便宜,却没有想到易离竟然并没有否认。
这下禇翼反倒是收敛起了方才自己孟浪的态度,正色起来认认真真的与易离说起话来,“宋国多有凶险,你的身份又是那样,我心中不放心你。”
他抬起易离的手,在根根指尖上都落下个个火热的亲吻,“你随我到南地去,等南地的事情完了,我陪你回来将这些事情都处置了,如何?到时候你喜欢怎么样来,我们便怎么样来。”
易离的指尖被他吻得绵软无力,可她却坚定的摇了摇头,“不要,你去你的南地,这里的事情,我打算了五年,断不会因为些许凶险而放过,昭阳在这里,我相信他能够护我周全。”
她不仅没有打算跟着自己走,这个时候嘴里还提起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名字。禇翼气的牙根都痒,抬起手就要往后头墙上敲下一拳头。可碍于是在易离面前,他总是不想露出自己性格之中暴戾的一端,于是硬生生的忍住了,只喘着粗气闷声不说话。
易离知道他的脾性,更知道怎么哄人。她伸手拍了拍禇翼的脸颊,又凑上去主动亲了他一口,软声道,“我在这里等你,南地的事情办完以后,咱们一块回萧国。”
这绵绵软软的一句话,加上一个甜蜜蜜的亲吻,足够让此事的禇翼忘形。他抱着易离站了一会儿,明知道这是唬人的话,却依旧忍不住一头栽了下去。
等他们两人走出那矮巷子,找到阿如他们,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阿如以为易离出了什么不测,心里十分惶恐。却又不想遇见了自己最不愿意遇见的事情,此刻正满脸悲戚的与一个妇人拉扯,嘴里哀哀地喊着,“五两还不够么,五两够了吧!”
那妇人满面的贪婪,厉声骂道,“你有良心没有良心,你的弟弟妹妹都吃不上饭了,你倒是好,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连一锭银子都被肯给!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倒灶的玩意儿?”
李昭阳站在一边的人群里,除了脸上没有什么触动的神色以外,与那一个个满脸好奇看热闹的人群里的百姓没有什么不同。
“阿如,要回府了,还不快走。”
易离远远的看了那妇人一眼,从她与阿如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之中就不难看出她与阿如的关系。不过易离只当自己没看见,垂目转头往人群的另一端走去。
“小姐,这,这,”阿如是个哭包,这个时候无措的哭起来,她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易离远去的背影,心里一横,将那布包从妇人手里夺了回来,然后转身快步朝着易离离开的方向跑去。
那妇人气的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还要往上追。
李昭阳这个时候才站了出来,伸手拦住那妇人,冷声道,“瞧准了自己要往哪儿去。”
妇人被他一推,一个屁股蹲坐在了地上,目光里闪过一丝恐惧,正要张嘴撒泼,定睛一看却已经不见了李昭阳的身影。她无处可嚎,只能在心里记下这一笔。
入了夜,阿如侍奉着易离擦洗干净,在将人扶上床之前,终于犹犹豫豫的说道,“小姐,今天那个人,是我的娘……”
易离懒懒的掀开眼皮看她一眼,哦了一声,道,“然后呢?”
她的语气淡淡,显露出对这件事情极低的关注。
阿如正要往下说,却听见外头有人奋力的敲门,“好了没有?我要进来了。”
“你敢!”易离猛地从床上做了起来,她指着门闩高声道,“阿如,将门窗栓好了,今天我要是一个人睡不好,明天你就不用过来服侍了!”
这话说的阿如吓个半死,她哪里不知道禇翼是什么样的人?别说拴上门了,就是用钉子钉死了,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