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零零的一辆马车从宽阔的平路上一路驶来,远远望去颇有些寒酸之感。要知道这狩猎场里的世家贵族们,哪一个出门时没有十几辆马车前后簇拥着,几十个仆妇侍候着?更久不是那行事张扬跋扈的萧国太子的未婚妻子了。
许多人都不太相信这是萧国太子妃的出行派头,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将马车赶到了这儿来。
门口的首位远远的抬手示意那马车停下,又派了两个小兵先上前询问。
李昭阳一个御前侍卫的身份,坐在马前当车夫却也丝毫不见委屈。他掏出自己的腰牌,在两个官兵毫不掩饰的吃惊目光里,将腰牌慢慢的收了回去。
易离的马车顺畅的从外头行了进去,让里头的一众人吃惊非常。
马车里头,阿如十分紧张的缩在一边,怯怯的趁着自己与易离最后的独处时间,问,“小姐,奴婢我,我怕一会儿丢了您的人……”她自个儿有多上不了台面,她是知道的。
易离神色平淡,她瞧了阿如一眼,不仅没恼,反而是笑了起来,道,“罢了,再与你说一回吧,”她坐直了身子,余光已经看见窗外那些翘首以盼的人的脸,或熟悉,或陌生,每一个都带给易离不同的感受,看着这样的风景,她继续道,“你只要记住,你是我身边的人,无故的委屈无故的亏,一个都不吃,欺负别人也好过你被欺负,知道吗?”
可,可我不会欺负别人。尽管阿如的脸上写着这样的字,可她不敢忤逆易离的意思,只能万分纠结的点了点头。
在这个当口,马车稳稳的停了下来。
“小姐,到了。”马车外头,李昭阳的声音响起。
帐子那边的气氛几乎也在这个时候涌到最高点。仅有的几个贵族小姐还顾着仪容规矩,多数人这时候仿若头一回看见有颜色的景致,纷纷睁大了眼睛,恨不得将自己面前的人推到外头去,省的挡眼睛。
这些人里头,还记得易离模样的,多有了些年纪,那些五年前还是个小屁孩儿的小姐们,对易离的脸却都是陌生的。只不过人人都听说过当年明珠公主的矜傲与美丽,这个时候均想见证这个传闻中与她容貌相似的萧国太子妃是否也是如此。
马车上头装饰用的流苏垂着,随着风吹动的方向轻轻摆动,众人视线凝聚的马车门上,仿佛时间定格被凝住了一般,好一会儿都不见动静。
“怎么还没出来呀,”人群里不只是谁小声嘀咕了一句。
话音才落,那门忽然就像被施了咒语一般,缓缓从里头被人拉开了。一个呆头呆脑的小丫头有些胆怯的将脑袋探了出来,一触到众人的视线,她像是吓了一跳,连忙将头缩了回去。又两息的功夫,那小丫头才重新探出头来,然后快速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慌里慌张的朝着马车里头伸出手去。
众人脸上都不禁闪过一丝笑意,就这样一个丫头,也太过上不了台面了些。
不过没等她们脸上的笑容淡去,一只纤白若无骨的手便从马车里探了出来。先是手掌,后是宽大衣袖遮掩下微微露出一点儿的手腕,整只手臂都露出来以后,众人不禁屏息,只等着那一张都好奇着的脸键入众人的视线。
后来很少有经历过这一天的人能忘记了这个时候的情形。
易离的双眸微微垂着,视线往下,看着足尖的路。即便如此,她双目里头仿佛藏着璀璨的星光,斑斓点点,亮的惊人,她的肤色白,却又不乏血色,像个玉雕成的人,举手投足之间均是气度。粉颊红唇,抿唇眨眼之间即是娇嗔。不知这太子妃的年岁,然而她看着就像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一般。
“原来只等着我一个人了呀?”易离踏上坚实的地面,迎上众人的视线,淡然的笑起来,“实在抱歉,早上起得晚了些,让大家等了。”
相较于她的云淡风轻,在场的不少人却仿若遭受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连脸色也缓不过来。这其中为首的就有皇帝、三皇子、季砚安一众人。
他们是看着、陪着明珠一起长大的,十分清楚明白明珠的样貌。这时候面前这个萧国太子妃,可不就是五年前那个已经死去的易离?
季砚安与三皇子心中惊疑不定,俱是开始怀疑起易离死亡的真实性。而皇帝,他藏在袖袍下的双手忍不住隐隐颤抖着,怕却是在怕是鬼魂回来索命。
易离并不在意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有多么炽热,相对的,她回看这些目光时,比他们炽热百倍。平王府当年的那些人命,那些欲加之罪,她总是要他们一个个都换回来的。但凡进了这一场局,便谁也摘不赶紧。
场面僵住好一会儿,直到李昭阳高声问,“请问陛下,是否准许太子妃入座?”
他这话将易离的身段放的极低,却让皇帝猛地回过神来。不管易离的身份如何,她这会儿是萧国太子妃,断断然不能怠慢了去。
“快,入座,入座。”皇帝抬手不小心碰到了自己面前的杯子,杯子翻倒流了一桌案的水。一边侍候的两个宫女俱是吓得惊呼,连忙快步过去为皇帝擦拭。
众人的视线也因为这一点儿小变故被吸引,只易离一人与皇帝对视着,十分柔和的说了一句,“多谢陛下。”
那语气熟稔,甚至带着一丝娇嗔,一下将皇帝记忆里的那个明珠郡主给找了回来。当年明珠在上京之中,谁能不给她几分薄面?便是他这个皇帝,也要看着太上皇的脸色将一个黄毛小丫头照顾的妥妥帖帖,连长公主都比不上她。
“陛下,明珠怕高,明珠不要骑马!”当年狩猎会上,明珠不过是三岁的小奶娃,皇帝正年轻气盛,狩猎会上夺了魁,便将彼时太上皇的心头宠抱起来亲近,却不想明珠小小一个人,在被他抱上马后下的抱住他的脖颈,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人儿,猛地便流了一脸的泪水。
因为这个彼时的皇帝还给抱着小囡囡哄的太上皇一顿责骂,说他莽撞粗鲁了。
明珠是怕高的,她从来不曾学过骑马,须臾,他只消用这一点来试探易离即可。
思及如此,皇帝更是焦灼,几乎已经要坐不住了。
一旁的季砚安脸色更是难看,从易离一现身,他的目光就紧紧的跟着她,再也没有舍得离开。这是他的明珠,是他记忆中喜欢到快要发狂的明珠。
愧疚、狂喜、惊惧、不安,这些情绪一块儿涌上了季砚安的心头,让他一时之间僵立在哪儿不知如何自处。
三皇子则冷冷的盯着易离,须臾收回目光时,似乎已经有了谋算。
狩猎会,顾名思义,并不是坐下小酌即可的。一旁的太监领了圣旨,将一堆文绉绉的套话说完以后,狩猎会便要开始了。此次狩猎有男有女,女眷原是不便上场的,不过皇帝为了试探易离,并未设置禁锢,反而对女子射猎多有鼓励,甚至还给出不少奖赏。在场的不乏武将之女,均是跃跃欲试,等待上马了。
安和隔着些路,偷偷打量着易离的面色。易离自从入了帐子,便有些懒懒的靠在桌案上,百无聊赖的瞧着狩猎场里的场景。
她心头扑扑跳,紧张极了。从前明珠在时便有的毛病,这会儿不过是看见一张相似的脸,便全都回到了原点。便是安和自己也要骂自己一声没用的。不过她心头的情绪更多的是心虚,易离勾起了她对明珠的回忆,安和知道一些当年的事情,更知道自己的父亲与当年那一场灭门案脱不了干系。
明珠的性子是瑕疵必备的,人人都说她性子绵软是个善的,可只有安和知道明珠下手能有多果决。
安和此刻只盼着这不过是一个与明珠长相相似的人,而与当年的明珠没有一点儿关系了。
“我曾听闻萧国女子与男子无异,均是能骑马射箭,征战四方的,此等果敢英勇,我十分佩服,也一只想要有所见识,此次狩猎大会,恰好太子妃在场,不妨与人众乐,你看如何?”三皇子知晓皇帝的心思,不等他说话,就先一步站出来,给易离下了一道绊子。
三皇子如今在宋国的位置谁都明白,大皇子虽然站着名正言顺的嫡子位置,却迟迟得不到皇帝册封太子,也是因为三皇子从中作梗的缘故。
三皇子一说话,大皇子便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大皇子依旧沉默不语,他知道那些个人心里头是打的什么算盘。正好,他也想跟着看一看易离的身份到底是哪般模样。
“我看不如何。”易离坐在桌案后头,似乎挪一下都懒,她抬眼看着三皇子,目光冷淡,仅仅五个字便将三皇子给打发了,惊掉了在场不知多少人的大牙。
三皇子也没有想到易离会这样直接不给面子的拒绝,他脸色僵住了一瞬,很快又反应过来,强自笑道,“我听闻太子妃前阵子一直身子不适,想来是没有痊愈,是我失虑了。”
“我的身子已经好透了,”易离忽然笑起来,眯着眼睛用手在桌案上敲了敲,道,“多谢三皇子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