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良是一个冷冰冰的人。就像纯白的雪推垒起的雪人。纯天然无污染，却永远散发着透骨的寒冷。那种寒冷甚至能让从他身边经过的欢笑的人哑然失笑。以前他总是一个人上学。某天放学时叶梧桐半开玩笑的说，我家的闹钟坏了，你正好在我家附近，以后早上叫我起床上学吧。莫良头也不回，好吧。叶梧桐愣了一下，啊……那个，谢谢。
莫良整理好书包，转身离开。不用谢。
叶梧桐不禁打了一个寒颤。真够冷的。
眼前的这个少年骑上自行车，远去了。叶梧桐看见少年的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他大概在说，要迟到了，我先走了。
又或许什么都没有说。犹如初夏清晨清凉冰冷的风，绕开叶梧桐溜过去，逃走了。没有谁能感到它的存在。轻轻的夏，淡淡的风。以及慵懒的时光。
上课铃已经响很久了。叶梧桐的座位仍空无一人。课堂时光宛如一位步履蹒跚的老者，拄着枯木拐杖，走几步路就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气。莫良端正地坐在座位上，课桌中央放着一本数学书。他正穿着大大的t恤衫，胸口右上方纹着一只小花猫图案。空气中飘浮着微黄的温暖，课桌布满阳光细密的掌纹。
快下课时，叶梧桐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报告。
江老师的粉笔啪的一声折断了，你怎么又请假！看你不是挺精神的吗？
叶梧桐不语。江老师的脸瞬间黑下来，现在快到期末了你知不知道？你的成绩在哪里？怎么还有心思伤春悲秋？你再这样我可要请你的家长来学校一趟了。
叶梧桐低头钻进教室，找到自己的位置，随意往课桌上扔了一本书。
叶同学！江老师竭力克制自己的愤怒。
啊？！回报江老师的是叶梧桐天真傻气的表情。
……这是数学课，你拿语文书干什么。江老师哭笑不得。
哈哈哈……全班同学笑得前俯后仰。叶梧桐的脸微微红起来，转身对着后排同学大喊，笑什么笑，别笑啦！
好了。安静。继续上课。江老师从粉笔槽中拿一根红色的粉笔。现在讲重点！大家认真听！
江老师的粉笔落在黑白上足有三秒未动。教室鸦雀无声。
——同学们，我们讲到哪里了？江老师转身，以一种严肃却无奈的表情看着大家。
哇哈哈哈……歇斯底里的笑声回荡在整个教学楼。
定积分的基本定理。唯一没有笑的同学指着书上红色的小字。
……谢谢莫良同学，大家安静下来，把书翻到76页。
其实，在莫良开口说话后的几秒，教室已经能听清时钟老人的拐杖落地之声了。
江老师继续哇啦哇啦地大讲公式、定理。教室中大部分同学都很认真，还有些正飞速地记着笔记。沙沙的笔记声延绵不绝地覆盖整个夏季。
如果就这样过完夏天，也好。每天浑浑噩噩习以为常，并不可能因为谁而去改变。那些诸如爱拼才会赢的言论说白了就是口号，某种意义上说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没有区别——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说过，所有人都曾努力过。可是真正撑下来的，寥寥无几。也许这就是现实吧，总有太多的无奈。每次成绩单发下来时，叶梧桐的爸爸总会对着叶梧桐说教，绕来绕去无非也是那些早就听出老茧的话。叶梧桐有时会在心里默背那些话，而眼前的爸爸也正滔滔不绝地哇啦着同样的旋律。频率渐渐保持一致，有时甚至只字未差。那时，叶梧桐就会有一种神经兮兮的成就感。
太阳画着弧线渐渐消失在远方。大地很快就会被黑暗埋葬。叶梧桐低头走在莫良的后面，她总想上前嘿的一声拍他的肩膀，然后作偶遇状，说，好巧啊。——多么烂的借口。可是，还能有什么好借口？
毕竟大家都知道。心知肚明。可是你我的关系却一直蒙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必须有人去捅破。可是，捅破纸的人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呀。叶梧桐开始胡思乱想，脚步也渐渐变得。
人和人的关系就是这么奇怪。你和他站在一起，中间自然而然地衍生出一层轻薄的纱。你捅破了它，他还会和你在一起吗？毕竟人心隔肚皮。转身之后，谁也不知道他是哈哈大笑还是热泪纵横。
3
叶梧桐摁着手机，微微光亮在空气中溶解，树荫下徘徊着青草薄荷糖的味道。大树是孤单的魂，它们的营养便是脚下土壤中埋葬的。渐渐阴暗的教学楼有种诡谲的错觉。叶梧桐翻着短信。10086总会定点献殷勤，起初她会一条一条愤恨地删除，如今她也累了，反正收件箱里能放那么多短信。多一条也无妨。
其实少几条也无所谓。
莫良的短信总是呆在最显眼的位置。他就像10086，每天早上都会发一条叫醒叶梧桐的短信。可惜没有诸如“尊敬的用户，您好”之类的字眼。多半是冷冰冰的“早。”
有时连“早”字都懒得打，整条短信只有一个小小的句点。
好歹也是一毛钱啊，多打点字会死啊？！叶梧桐带着调侃的语气拍着莫良的头。
会疯。莫良挥手挡住叶梧桐的进攻，轻轻地说。
那时候正流行黑土白云，那句经典台词让许多人不厌其烦侃侃而谈。叶梧桐很想笑，可瞧着他干净冰冷的脸，笑容很快就憋了回去。
夜色正浓。前方的莫良还在慢悠悠地走着。已是晚上7点，叶梧桐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起来。校门外的那条街道是如此的长，就像梦的起跑线，终究看不清终点在何方。和他呆在一起，时间应该过得快才是。叶梧桐望着发光的手机屏幕，望着那个“早”字。为什么时间过得如此之慢，慢到不得不衍生出尴尬的境界。慢到内心纠结如同乱麻。热锅上的蚂蚁好烫好烫的啊啊大叫。怎么这么慢。慢得要死。比上数学课还慢。至少数学课上可以兴高采烈地听时钟滴答。至少数学课上一个轻微的转头就能看见莫良的脸。
叶梧桐终于鼓起勇气，冲上去拍着莫良的肩膀。因为太过紧张，“拍”更像是“打”。蓝冷的路灯笼罩着他们，莫良转头看着她。灯光贴着莫良的脸，一副奇诡的表情。仿佛知道叶梧桐会上前“打”他。她的举动像是挑衅。宛如仇家见面。呲牙咧嘴张牙舞爪，随时准备一场恶战。
不过爱情就是一场战争。不是吗？胜者在前方迈着高昂的步，败者只能紧随其后搜寻他的脚印。永远的紧随其后。走在世界的后面，走在时间的后面。所有的阳光都被他挡住。憔悴可悲的只能触碰他的背影。那一片灰黑单薄的温暖。
年华如斯，哪还有时间再去打一场战。最后我们不得不用危险的武器武装自己。好让自己看似强大。莫良，你的武器是不是就是冷漠？
躲避阳光的纸老虎。脚下是繁杂错乱的路。走下去吧。很多人都在鼓励你。走下去吧。不试试怎么知道。可掌控世界的神怎么容许你有那么多机会“试试”。
神的名字叫，命运。
什么事？莫良说。
我请你吃饭吧！我肚子好饿啊。叶梧桐微微一笑，露出皎洁的牙。双手不知放在何处稳妥，只得贴在背后。长发似伤人的剑。又像轻柔的风。
她原以为一切就会这样顺理成章。可莫良说。啊。我吃过了。
……那就算我请你一次啦？！下次你得请我噢。
好吧。莫良转头正视前方。他的刘海很长，眼睛里的海淹没曾经的过往。他一定受过伤。叶梧桐想。不然他不可能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一个大冰块。再灼热的阳光也无法融化。
短暂的尴尬。世界寂静无声。
……到了。我先走了，再见。莫良突然转身，望着右边的宿舍楼。宿舍楼的窗户忽闪着亮堂堂的光。依稀有人影浮动。有些窗户则是漆黑一片。像是一小片方格状的夜色。抓住夜，把它关在宿舍里。因为是女生宿舍楼，有些男生总会盯着那些暖暖的光浮想联翩。每个女生心底都压抑着一则故事，那些暖黄色的光，还有那些漆黑的方格，看来看去，都不一样。
那是女生宿舍楼。叶梧桐想。他去那里干什么。我的宿舍楼也快到了。我没住在那里。我的宿舍楼就耸立在那栋宿舍楼旁边。没有几步路。他干嘛去那里。这是什么情况。他每天都一则短信叫我起床，难道就没什么想法？
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他们和她们多半是“噢……”一声。拉着长长的尾音。表达着某种心知肚明的情感。
叶梧桐突然笑起来。自己真傻。以前她问他为什么每天一则短信。他说，不是你叫我这样的么。
她又说，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忽闪的眼睛，荡漾轻柔的美丽。
我有女朋友。他依旧冷冰冰地说。
哈。这是一则笑话吗。谁会喜欢上一个冰冷彻骨的人。虽然这位冰块有点帅。她想。嘴上调侃地说，喔。看不出来啊。长长的尾音。和那些世俗的人没什么两样。
谁会喜欢上一个冰冷彻骨的人？答案是，叶梧桐。矛盾。却对立统一。
记得小时候她老感觉教他们班的语文老师多么多么厉害。仿佛一个女哲学家。无所不能无所不知。无论哪个晦涩难懂的字她都能轻而易举地道出其中的含义。多么厉害。她一定很厉害。我们这些普通人根本比不上她。
然后有一天她看见那位厉害的语文老师走进一家衣服店。语文老师的眼里很快闪着和她妈妈一样的光。世俗的光。那时的她看见心爱的芭比娃娃，看见好看的衣服，也会闪烁那样的光。
而今，她走进衣服店时，眼眸中同样也会跳跃着那种光。
我们都是普通人。没有谁真正胜利，亦没有谁真正失败。成败都是相对而言的。叶梧桐看着远去的少年的背影。这场战斗持续到这里，他可以算是略胜一筹吧。不过我有的是机会翻身。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叶梧桐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她慢慢地移向宿舍。仿若是失去的魂。
如果没有女朋友，他去女生宿舍干什么。
应该早就分了吧。以前似乎听人说过。那位可悲的女生受不了他的冷漠。难道破镜重圆了？
4
“嘀嘀嘀。”是手机的短信声。又是清晨6点。又是新的一天。
我根本就没有回家。躺在宿舍楼床上的叶梧桐慵懒地抓抓头。不用浪费一毛钱啦。她们会叫醒我的。
嘿，梧桐你醒啦？！樱桃正躺在床上啃着瓜子。今天我不想去上课，等下帮我去请个假。
好啊。叶梧桐掏出手机，嗯？
怎么？樱桃爬下床跳到她跟前。
“早上好”。诶呀。他竟然发了3个字。叶梧桐将手机递给樱桃。
又不是“我爱你。”激动什么哇？樱桃打着哈哈。
我看起来很激动？
你自己看。樱桃掏出镜子凑向叶梧桐的脸。一副欣喜若狂的表情。
那副表情微微泛起红晕。真是……错觉。错觉。叶梧桐一把打掉镜子。
哎哎，小心点啊。樱桃坏笑地捡起镜子，快去吧，可别让你的夫君等急了。
很快，叶梧桐飞也似的下了楼。
凭着下楼的时间间隙她已经想好了对话。第一句是，你今天怎么发了3个字啊，是不是输入法太智能，一下按多了？
第二句是，哎，以后多发几个字吧，我看着舒坦。
第三句是，今天我在宿舍楼睡觉呢，忘了通知你。我的朋友们会叫醒我，以后每个星期4就不用烦劳您亲自发短信来叫醒我咯~。
很快到了楼下。莫良却不在那里。那个原本应该站着一个少年的地方，突然显得孤单。阳光流窜在树影之间。光影交织，淡淡的温暖。
人呢。叶梧桐左顾右盼。
我在这里。莫良从一片阴凉中走出来。
你干嘛躲在大树后面？
外面热。莫良指了指叶梧桐头顶上的太阳。
今天你发给我的短信的字好像多了一点啊？
莫良不语。他走向她。抬头望着天空。你看。你看。他伸手指着一朵云。那朵云像不像一只鞋。
诶。叶梧桐按着他手指的方位望过去。真的很像。哎，那边也有一只鞋子。叶梧桐看得入了神。真像啊。
那双鞋子的主人，现在正迈着步子走向远方呢。莫良低下头。换成冷淡的语调。走吧。
叶梧桐没明白他说的话。她也没问。
我有时真的搞不懂你。你为什么会如此冷淡。哈哈大笑的人看到你都会收敛笑容。其实吧……什么事都会过去的啦啦。
不是你想的那样。莫良打断她的话。我一生下来就是这样。我妈妈说，她生下我时，我就那样冷冷地盯着接生的医生。不哭不闹。那医生觉得奇怪，便打我。小心地抓着我的手。轻轻拍着我的屁股。我还是没有哭。直到我看到妈妈痛苦的表情。我就哭了。
不过后来我还是和别人一样。能有一粒糖就会开心。没有则会哭泣。只是我懂得讨好大人们。他们总是用一样的谎言骗着不一样的孩子。我们也曾被骗过。什么垃圾堆里捡来的云云。他们喜欢取笑我们，看着我们深信不疑的眼肆无忌惮地大笑。和玩偶一样。
莫良淡淡地说着。他从没一下说过那么多话。叶梧桐有种奇怪的受宠若惊。他的话很奇怪，似乎很有深意，却又有点无理取闹。你昨天干什么去女生宿舍？叶梧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怎么搞的。自己被他讲晕了。话语直接绕过脑袋从嘴巴蹦跶出来了。
啊，我去告别。
告别？告别什么？
莫良走到前方的小卖部帮她买好早餐。新鲜的豆浆和肉包。莫良走向她，递给她。她接过去。微热。算我请你的。莫良说。
……谢谢。
我是一个奇怪的人，不是吗？莫良突然微微笑了一下。你这个笨女生。如果我不知道你在宿舍睡觉，我怎么会在宿舍楼下等你。
5
今天的路似乎特别短。尽管一路无话。莫良走在前面，阳光散射在他身上。将他包裹着如同一个尘世的神。
今天的莫良有点奇怪。叶梧桐想着。他怎么突然说那么多话。他怎么了。他干嘛去告别。告什么别。和谁告别。他发来短信说“早上好”。而不是“早”或者一个句点。一定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叶梧桐没有多想。江老师的粉笔头可是很准的。她不想当众出丑。
那个梦又出现了。虽然是在课堂上。那个男人说，我要走了。我要出发了。我也许再也回不来了。话毕他转身，一个完美的侧脸。今天他没笑。他哭了。
叶梧桐追上去。嘴里喊出莫良的名字。莫良。莫良。你在听吗。
可他分明不是莫良。和莫良大相径庭的五官。比莫良瘦。比莫良高。那个男人很高。一个跳跃就可以够着梦的边界。浮动的灰蓝的天。
第二天莫良没有来上课。叶梧桐的手机收到他的短信。他说。早。
而后又收到一条。他说。这几天我有事。不来学校了。祝：安好。
祝岁月安好。
之后莫良再也没有出现。庞大的盛夏辗转碾压岁月的过往。他到底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也没几个人关心。
有那么几天，樱桃说。那个人怎么不见了。
很快她也就忘记了。
冰块融化了。化成一滩水，蒸发了。叶梧桐翻着泛黄的日记本。她的丈夫凑过来，说，看什么呐。
没什么。叶梧桐冷冷地说。长长的叹气。
真够冷淡的。冰美女。他哈哈大笑，想逗她开心。
狂风过境。去哪里找寻旧时的声音。它们都被吹散了。消失了。
冷冷的声音。轻如风。静如魂。淡漠的雨滴洗刷过往，溅起轻柔的岁月。
终将飘散。
祝尘世安好。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