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笑,来伪装掉下来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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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背到前腹,子弹射出可以计算的角度。
特殊密度背心和身子被穿透的阻力。
弹孔在一米内的地面留下坑洞的深度。
狙击枪射击在300-1000米内发挥作用程度。
角度、阻力、射程、身后可以用来狙击的站位高点……
A级狙击手做好了准备,下一枪是心脏。
日暮夏天做好了准备,伸出手要接住受伤的青木和风。
埋伏的B级杀手做好了准备,持枪就要冲出来。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似乎停顿了半秒钟,一切像是慢了下来,却又分明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少年痛苦地喘了一口气,要弯不弯的身子极快扭转,额前的碎发扬了起来,露出一双倔强深黑的眼,汗水顺着发尾在空中散落,一颗颗宛如眼泪,右手扔了步枪之后又拿起了什么,随着身子扭转,挥舞出让人看不清的弧度,优雅而凶狠的样子,像是飞蛾扑向火焰的瞬间,透出某种无法描述的毁灭美感。
A级杀手在瞄准器里看到了难以理解的黑点,等到反应过来,已经躲不过去了。
竟然是短刀。
青龙堂里每一个人都知道,青木和风擅长用短刀,而不是最常见的枪支。这一点被无数A级藐视,就如同现代人嘲笑古代人的落后,短刀在枪支面前,实在太过小儿科。但这一刻,短刀射出了步枪射不出的精准,用匪夷所思的方式,逆转了胜负。
特制的短刀击中了A级杀手的头顶,留下隐没在黑发里的红点,然后掉落在一旁,证明着自己被历史沧桑洗涤后不曾褪变的威力。A级杀手略显不甘心地放下手中的枪,抬头去看时,青木和风已经抱着日暮夏天滚到不远处一堆废钢后面,避开了B级的补杀。
“你、你怎么样?”
“……”
靠坐着的青木和风,呼吸变得急促,煞白的脸上透着虚弱,淡色的薄唇轻轻抿着,一双眼看着日暮夏天,做着战后分析。疼痛感不明显,但这一枪斜入的角度,使受伤的内脏增加,迅速失血让事情变得更糟糕,而现在离出口……
日暮夏天终于慌张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地面越来越多的鲜艳,深刻体味着眼前的残酷和面对死亡的恐惧。慌张下,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双腿开始发软,意志开始崩塌,本能地握着青木和风的手,想要挽留什么,或者想要给予什么……
而废钢外面的B级杀手暂时蛰伏下来,没有人靠近,大约A级杀手的意外“死亡”,给所有看到的人,不可小觑的警告。
“我还没死……所以不必哭……”
“你……”
他是受过特殊训练的青龙堂保镖,受伤后的紧急处理和坚持任务完成,是严苛训练中必不可少的环节,除非被射中的是心脏或者头颈等要害部位,否则他不会中途放弃。
“……你要做什么?”
“把衣服脱下来……绑住伤口……”
“这是什么?!”
“旧伤……”
“你……怎么会这样……”
深色野战服在日暮夏天的帮助下脱了下来紧紧绑在腰腹间,黑色背心遮住了腹间的纱布,却遮不住左肩的旧伤,印染在白纱上的鲜红,诉说着左臂被野蛮拉扯的过程。日暮夏天无法理解地看着青木和风,这些血腥超出了正常人的思维范畴,她还记得校园、樱花树、跑道、图书馆、校服、课桌……与眼前这些怎么可能同时存在着?
“觉得……我像怪物吗……”
淡淡的自嘲,半真半假的描述,青木和风竟然又拿起了地上的突击步枪,靠着废钢站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他再也站不直身体,微微佝偻模样透着狼狈,还有……逞强。
“大小姐……不是说要回去吗……”
“……”
“是自己走……还是要我背你走?”
“……”
日暮夏天认为,那不是个重伤者该有的轻松神情,但那样的神情,让她的恐惧稍微消褪了一些,努力从地上爬起来,心底忽然有了决定。
那古怪而离经叛道的决定,不知道从何而来,三分固执,七分信任。
“我要回去,但我不觉得这样的你可以带我回去。”
少女这样说着,看到少年英俊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来不及遮掩的痛苦。
“既然,防弹衣在我身上只是摆设,不如给你更有用些。”
在少年来不及阻止的时候,少女脱下了防弹衣,并且用坚定的眼神制止了拒绝。
“假如你拒绝,我不会跟着你再往前走一步。”
脸上和身上都沾着血的瘦削少女,毫无意识地展现着属于“佐藤”这个姓氏的刚硬。
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在和日暮夏天一起等着青木和风的决定,在测试中借助被保护者的保护工具,是要扣很多分的。
“好。”
青木和风在短暂思考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直接答应了。
日暮夏天长长松了口气,学着之前的步骤,替青木和风把防弹衣穿好,贴近的两个人,或许什么都没想,或许想了很多很多。
B级杀手还在犹豫着是否上前,青木和风突然从废钢后面站了出来,枪管立刻冲撞出巨响,弹壳不停在地面飞弹,日暮夏天按照青木和风的指示,双手抱头蹲在在废钢左后方,心中咒骂无数遍,这些该死的坏人!
“走吧……”
“要我,扶你吗?”
“不用……”
“是么。”
“大小姐……”
“什么?”
“我带你离开。”
青木和风是认真的,那一刻日暮夏天在他的双眼里看到了异常明亮的光,然后……
后悔了。
穿着防弹衣的少年,像个疯子。即使面对子弹凶猛的冲锋枪,也是毫不犹豫地安顿好她之后,勇往直前!那身体在快速移动中透露着不可思议的矫捷,利落连贯的杀人动作,让她目瞪口呆,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绝不相信,这个人受着重伤!
这不是玩笑,血是真的,子弹是真的,人难道是假的?
子弹在防弹衣上留下凹痕,那也是会疼的吧?
近身搏击,被拳头打中的地方,发着可怕闷响,却不退缩吗?
分明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却又如何做到让她毫发无伤?
……
时间在一分分过去,他们离出口越来越近,子弹的爆响,震得耳膜生疼,日暮夏天是真的觉得,眼前这个不是人,而是怪物。
虽然保护着她,却让她害怕。
青木和风什么都没说,像是完全失去冷静的外表,却有着最冷静的思考。每一步,每一个死角,每一次突破,少女的位置放在首位,其次是杀手的位置,最后是他自己的位置。防弹衣让他有了更多放手的空间,偷偷吃下去的兴奋剂和一直作用着的吗啡,让他彻底摆脱了身体的极限……
至于后果,保护者从来不必多想。
终于走到了出口,青木和风远远地就看到两个人,但已经看不清楚,日暮夏天支撑着他的大半重量,带着发自心底的担忧和感激,不过他知道,这些很快就将湮灭。
日暮夏天略显激动地扶着青木和风走出了出口,嘴巴里还在鼓励着让他坚持住,然后抬头看到了并排站立的青木雅司和……
佐藤谚宇。
“中枪的时候,我以为你会放弃。”
“……”
“做得不错,没有让我失望。”
“……”
老者拄着拐杖,塞着耳机,像是收听着什么,走到两人面前,看也不看日暮夏天,而是看着就要失去意识的青木和风。
这是一种扭曲的生存方式,日暮夏天看了看老者脸上的赞许,又看了看身旁青木和风微垂的侧脸……
她以为自己是被绑架了,难道不是吗?
她以为青木和风是来救她的,难道不是吗?
为什么这两个人会在这里安静地等着?
为什么之前发生的事情,他们好像都知道?
做得不错,没有失望……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像是一个耳光狠狠扇在脸上,或者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上,日暮夏天松开了搀扶的手,任由青木和风倒在地上,然后冷冷地看着充分做好准备的医务人员迅速蜂拥过来……
有什么碎在眼睛里,日暮夏天笑了。
有什么碎在心里,被抬上担架的青木和风也笑了。
最痛的,永远不会是看得见的血肉模糊。
“你的表现也很出乎我的意料。”
“你们有钱人就这么无聊吗?刚刚那些是什么?游戏吗?”
“准确的说,是测试。我觉得你应该经历一下,那些保护你的人,所经历的过程。”
“……!”
“并不容易,是不是?”
“是,这让我更加明白‘佐藤’是个多么令人恶心的姓氏!”
“你会愤怒,因为你还不够成熟。”
“不要教训我,您没有资格。”
少女,坚守着自己和母亲的尊严,即使面对冷酷严厉的佐藤谚宇,身体会抑制不住颤抖,但说出口的话,并不退缩。
荒凉的北区码头,没有谁再搭理她,风吹散了发,脸上身上还有血污,鼻间还有火药味,耳道里还有嗡鸣……一切却变得那么可笑,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厌恶涌向四肢百骸,将少年的样子,冲刷干净。
“青木和风!你给我撑着!!”
“……”
眼前模糊的手术无影灯,身旁交错的白色人影,口中冷硬的氧气管,耳边焦虑的仪器声音……
现实变得不清,记忆出现在梦里。
打架。
年纪、身高、体型都比女孩占优势的男孩,被女孩用砖头砸破了头,铺了一脸的血。
[好了!现在没有学校敢要你了!我们还要赔人家的医药费!你还嫌家里不够苦吗!]
成年女人的斥责,带着悲苦和哀戚。
鼻青脸肿的女孩无动于衷,不知悔改的样子换来女人一个重重的耳光,被打翻在地也没有哭泣,只是习惯性地沉默,沉默。
女人气急败坏,一阵大骂后,将女孩丢在路边,一个人离去。
不问,青红皂白。
单薄的女孩发了一会呆,捂着红肿的半边脸,缓缓站了起来,一点点往前走,用着有些怪异的姿势,走着走着开始奔跑,沿着人行道,拼命地跑,像是受了伤的小兽,无助而脆弱,脆弱却倔强……
并没有跑太远,瘦小的身子毫无预警地摔倒下去,没能再爬起来。
[不知道?你这个妈妈是怎么当的?孩子骨裂,内脏损伤,软组织挫伤这么严重,你竟然说你不知道!要不是之前一个男孩子,咦,人呢……]
医院里,医生严厉苛责着粗心的母亲,女人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孩,哭得稀里哗啦。
[你和她说了什么?]
[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你要做什么?]
[我只是来问问,你对日暮夏天说了什么。]
[我,我没说什么……]
[……是么?]
[不不,你不要过来!我、我只说她妈妈勾搭野男人才被有钱人家扫地出门,大家都这么说……]
原来,大家都这么说。
女孩忍了多久?
[不哭……夏天……加油……不哭……]
怀里还残留着女孩淡淡的香气和柔软滚烫的触感,辗转呻吟,不是怕,而是独自加油。
[……我保护你好了。]
温柔的笑,十岁的男孩,对着空气轻轻说着。
最初的愧疚,之后的保护欲念,到了那一天,变成了坚定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