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不眠的夜晚,可这个夜晚却又如此不同。我不再担心他的不辞而别,因为那似乎已成了他的习惯。我只是在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跟他的对话,然后感觉到他的话变多了,那算不算我们已经熟识了呢?我或许只是想找一个说话的人吧,自从父亲离开以后,我再也不曾和邻居说过一句话,我知道他们以为我是受了刺激。我不怪他们,因为我的确受了刺激,我失去了生活的兴趣,就像一只鸟再也不爱飞翔了,就像一条鱼再也不去游荡了,就像一株厌恶了生长的小草。
第二天,他果然又不见了。
我知道这是他的习惯。
是开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计算他将要到来的时间,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他还会再出现,因为他始终不曾把他的秘密说给我听,至少我相信他是有秘密的。当我想起父亲的时候,我便又开始上路。就这样一个人上路,去寻找我父亲的灵魂。我相信他绝不是孤魂野鬼,因为我把他跟母亲葬在一起。
我又来到那片麦田,不过这一次我看到了惊心动魄的场景,那个熟悉的穿着破烂燕尾服的稻草人几乎分不清楚他的外形了。那群麻雀仍旧没有离去,还站在他的肩头使劲啄草,然后衔着一根根的草满足地离开,我猜再过不久稻草人就只剩下竹竿了。唉,我叹了口气便离开了。
又度过了些许思想混乱的日子,在一天落日终于连点影子都没有的时候,我来到门前,突然想在打开门的时候看到阿草,虽然他有一张蜡黄的脸。当手握住门闩的时候心口竟不安的疼痛,我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我的一直看不到。
蓦地,我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在我欣喜地想要打开门的时候,门却被抵住了。我听到门外有虚弱的声音透过门缝递进来,别开门。
为什么?我抑制住心里翻涌的不安问。
总之,可以不用开门吗?
我点了点头,又怕他听不到,因此说,嗯。我知道他话里的局促。但是当不安恣意漫延,我还是忍不住询问,那些麻雀又攻击你了吗?
是啊,它们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攻击我,至少我对它们还有一丝用处。
你可以躲进我的家啊,不论白天黑夜。
你不知道吗?那微弱的阳光也比万恶的麻雀恐怖得多!
你怕光吗?
是啊,怕极了,即使是清晨那一点点的亮光。所以我要逃走,才能远远地离开它!
如果你躲在我家,我会把窗户都关上的,我会不让一丝阳光透进来的。
对不起,但是只要是一丝阳光我都会丧命的!
那你躲在哪里了?
他忽然又沉默了,我发现沉默也是他的一个习惯,就像他每到早晨就会逃走一样。于是我又问,你打算就这么坐一夜吗?
他终于开口,或许吧,你可以陪我吗?
好吧,如果你不进来的话我就只好坐在门后跟你聊天了。我倚着门坐了下来,幸好天不是很冷,我说,你要不要喝水?
天,那会害了我的!他惊叫道。
我又摸不着头脑了,我突然感觉他跟我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他的世界里有着太多的忌讳跟恐惧。
我又说,那你明早还会逃走吗?
是啊,我必须逃走,而且比太阳爬升的速度更快。
那你什么时候还会来?
我听到窸窣的声响,估计他在用手搔头,良久他才说,这或许是最后一面了。
为什么?我忽然站起来,手下意识地握住门闩,想要立刻就拉开门。可是他却坚决道,请一定不要打开,求求你了!
我只能地坐下,继续着和他的话题。这一夜,我们聊着彼此的过往,谈些没有现实的世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语。直到我们听到鸡鸣的时候,我能感觉有了些许光亮,他说,我该走了。
我们彼此沉默着,我没有理由可以要求他不要离开,他叹了口气,说,也许我再也不会来了。
那你住在哪里?
我吗?他顿了一会,我的那个房子大得可以盛下整个世界。我在房子里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看到从碧油油变成亚黄色的麦田看到麻雀呼哧的翅膀看到有一个女孩常常从我面前经过……
那在什么地方呢?
你会知道的。我该走了。说着,我听到了门外的他已起身,我忽然喊道,阿草,我们是朋友吗?
啊,是啊,我们是朋友,直到我不在的那一天为止,哦,不,即使我不在了我们仍旧是朋友!最后他又补充,我的朋友,谢谢。
然后我听到阿草慢慢远离的声音,我倚靠着门,直至声音完全消失,我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