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的木屐敲击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嗒嗒声悠然而漫长。
我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雨停了,男子手中的伞亦不知去向。他戴着深色的硬呢帽,深蓝色的硬呢制服,起初我以为那是工作服,当我注意到他脚下的木屐,忽然意识到那是日本很久以前的学生装。我是历史白痴,本国历史尚且不熟,更别说是他国,仍然是日漫得到的印象。
为什么这里会有日式建筑和一个穿着日本旧式衣服的男人?我站住。
也许是没有听到我跟上的脚步声,他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这话应该我问才对。突然出现的小镇,莫名其妙的男人,所有的一切都透着莫测的古怪。我戒备地瞪大眼睛盯着他,只要他有任何不当举动,我立刻转身就跑。
他平静地看着我,目光与其说是平和,不如说是厌倦一切的漠然,仿佛我是自动黏上来的负担,他出于道义给我引路,心里急切地盼望我自行离开。
天光渐暗,我身后的一切仿佛被怪兽吞噬,完全陷入黑暗,只有他前进的方向透出隐隐亮光。
我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无法抵抗光明的诱 惑,重新跟上。
男子带着我走进旅馆,房间的布局到陈设都是日式风格,散发着岁月沉淀的破旧。
“有客人来了。”男子朝里面喊。
蒙纸木门无声平移开,一个矮矮的老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葛色条形布和服,黑白相间的头发随意地挽结成髻,淡若似无的眉,浑浊的眼睛,层层叠叠的皱纹,汇聚成一张被窘迫生活折磨得麻 木的脸。
4
“奈箬先生。”老妇人向男子九十度鞠躬。
她的腰还未直起,急促的木屐声从里间由远而近,我眼前一亮,一个桃红 色身影跳出来耀花眼睛。
崭新的桃红 色和服上缀着银丝,这让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带上银色的光芒,她脸上带笑,眼睛放光地看着男人,笑盈盈喊道:“奈箬先生。”
甜甜的声音,春光滟潋的眼神,显然她是个属于春天的女孩,深深爱慕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
血癌诊断书出来前,我和她一模一样。现在我嫉妒她的幸福与快乐,如果我手中有把刀,我会毫不犹豫地将利刃送进她柔 嫩的胸 口。
女孩完全没有觉察到我的恶意,象只幸福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围绕在奈箬的身边。
“愚蠢的女人。”阴冷的声音。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的女孩有着一张和那个桃红女孩一模一样的脸,只是她的和服是宝蓝色,发髻上的绢花亦是蓝色。她沉着脸,下颌微收,眼睛斜斜向上,挑衅似的目光严冬般充满敌意。
“这是樱宁,这是樱珞,除了我,没有人分得出她们谁是谁。”奈箬微笑地说。
嘴角露出的微微笑意让平淡无奇的奈箬突然间散 发出异样光彩,如同嫩芽在寒峭的风中绽 放出无尽春光,天地为之变色。
从来没有想过,微笑能让人的气质发生这样大的改变,我痴迷地看着他,忘了此身何境。
“愚蠢的女人。”樱珞冷冷地说,这一次她将这个评价给了我。
我尴尬地垂下头,为自己愚蠢的表现懊恼。
5
“樱络,带客人去房间。”老板娘垂下眼睑,面无表情地吩咐。
看着樱宁挽着奈箬继续做快乐的喜鹊,我识趣地跟樱络往里走。楼梯旁边长长的走道,一扇扇纸门紧紧关闭,里面静然无声,樱络带着我上楼。
推开房门,樱络径直走到窗边,推开木制窗户,呆呆地望着下面。
我走到她身边,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被房檐挡住,我只看到桃红 色的和服衣角从木柱后露出来,叠在蓝色硬呢制服上。两人的距离几乎嵌 进对方的身 体,能想像那吻的热度多么急切。
稀薄的暮光中,怒火在樱络眼中熊熊,她的脸扭曲得几乎变形,她一定比我更急于捅死樱宁。
“你喜欢奈箬先生?”我恶毒地笑问。
“傻瓜才喜欢他。”樱络恶狠狠地说。
你以为你很聪明?我冷笑。
樱络的脸白了一白,转过身,仓皇逃开,似乎不愿再被我窥探。
虽然拥有同样面容,樱宁和樱络却是泾渭分明的两种截然相反性 格,我不明白奈箬为什么说除了他,没人分得清她们谁是谁。
狂妄自恋的男人,真不明白他那样说,是在得意什么。将两姐妹玩 弄于手掌间,很有趣?
我转头再看楼下,两人已分开。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奈箬离去时抬头看了我一眼。一定是错觉,被屋檐挡着,从始至终我只看到他的衣角,根本看不到他的脸,怎么可能看到他抬头看我?
为什么会有这个错觉?我茫然。
6
等我从沉思中回过神,猛然发现房间从内到外一片黑暗,瞎眼似的绝望的黑。
完全没有接触过日式建筑,我不知道电灯开关在哪里。一点点摸索,樱络离去时似乎没有关上门,我摸出房间站在走道中大声叫道:“樱络,灯在哪里?麻烦你上来一下。”
死一样的静寂,我象被世界遗忘,没有人理睬我。
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我吓得不敢动,紧张地缩成一团聚精会神地聆听周围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在喧嚣的城市长大,习惯被各种噪音包围,眼前这种绝对的安静让人崩溃。
“樱络!!!樱宁!!!老板娘!!!”靠着墙,我歇斯底里地大叫,从未有过的恐慌充 斥每一寸神经。不管是谁,求你们快点出现在我的面前,我错了,我不要被世界抛弃,孤单一个人。
不管我如何哀求,始终没有人来。这里不是旅馆吗?老板娘和樱络姐妹去哪里了?还有楼下那一排紧闭房门的房间,难道里面一个人也没有?为什么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从小到大,我没有象此刻这样害怕。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有弱点,每一个人都有自己害怕的东西。我现在才知道最恐怖的事不是面对自己最害怕的东西,而是未知。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脑洞大开,净挑自己平生最怕的事吓唬自己。
这一刻,我便是如此,紧紧地靠着墙,哭泣得象个孩子。有太多太多值得哭泣的事,一直压抑在心底不肯对任何人提起,这一刻它们蜂拥上来,令我无力承担。
7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象干死的鱼,脑海一片空白。
也许太渴 望有人来,隐约有细碎的声音传入耳朵。我凝神细听,那声音真实存在,象极了压抑的哭声。不管谁在哪里,是什么情况,最好过被遗弃的绝望。
用手摸索着墙壁,我慢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忘了自己身处二楼,一脚踩空,我尖叫着跌下去,在楼梯上不停翻滚,我惊恐地连声惊叫,惶恐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惶恐无助。
落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我摔得头昏眼花,散了架似的痛。
即使这样,依然没有人来查看情况。
轻 揉摔痛的伤处,我缓缓坐起来凝神细听,唯恐那声音被我的尖叫吓停,让我失去寻找的方向。
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恐惧,那哭声丝毫没有被我的惊叫干扰,仍然在继续。
摸索着墙壁继续向前,黑暗中分不清方向,亦没有时间的概念,我不知道自己走出多远,终于在前方看到一点点微光。
飞蛾之所以扑火,是因为火光能带给它无尽的快乐,此刻的我亦是如此,摸着墙,我跌跌撞撞往亮光处走。
光从纸门后透出,我的手在触到门的瞬间停住,这里的一切都透着难以描述的古怪,纸门后会是什么?
犹豫片刻,我用沾着口水的手指浸 湿蒙门的白纸,轻戳出洞,闭起一只眼向里看去。
一盏烛灯放在房间正中,如豆火光仅能照亮它旁边的物体。
我看见两尾纠缠在一起的白鱼。
8
其中一个自然是奈箬,另一个……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奈箬说只有他分得清姐妹俩谁是樱宁,谁是樱络。充(和谐)满情(和谐)欲白得发亮的胴(和谐)体,我认不出那是樱宁,还是樱络。
此处删除。
黑暗中辨不清方向,也看不到前面有没有障碍物,我统统不管,只是发足狂奔,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两尾鱼从脑海中赶出去。
然,强有力的撞击以及女人充(和谐)满愉悦的呻(和谐)吟萦绕在脑海中,象喋喋不休的魔咒让我崩溃。我不知道自己要跑,分明是和我完全无关的两个人做着一件完全和我无关的事,不知为何心痛得要裂开。
不知道跑向哪里,亦不知道跑了多久,麻木地被痛苦驱使着脚步往前冲。
“你去哪里?”前方忽然亮起白光,奈箬穿着浅蓝色的和服站在光影,眼神安静而迷茫,看不出他刚刚经历过一次激烈的情(和谐)欲狂欢。
“不要你管,我要回家!”我声嘶力竭地向他大嚷。
“家?只有没有家的人才能来到青奈镇。”奈箬淡淡地说。
“这儿除了你,哪还有人?”我大声地质问。
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跑了这么远,根本没有遇到其它人,他分明是在骗我。
话音刚落,身边亮起数十个光影,每一个光影里悬浮着一个人影,低垂着头看不清眉眼,身上的衣服从民初到现代,各个历史时期都有。
“他们是……”我不解。
“他们和你一样没有家,流落到这里,我收留了他们。”奈箬淡淡地应道,平静中充满得意。
9
“在这里,他们不但得到永生,而且永远没有烦恼和忧愁。留下来,你也会和他们一样。”奈箬微笑地说。
象是印证他的话,浮在空中的人都落下。他们抬起头微笑地看着我,热情地说:“是啊,留下和我们一起吧,在这里永远没有烦恼,每天快乐无忧,这样幸福的生活哪里找。”
几十个人异口同声地说着完全一样的话,不见真诚,只有诡异。
我后退一步,问道:“那樱宁和樱络呢?”
“你这是嫉妒?放心,只要你留下,一切都不成问题。”奈箬微笑地保证。
“我不信,你要她们出来,我要听到她们亲口说。”我坚持。
“没问题。”奈箬笑着说。随着他的话音,人群分开,樱宁和樱络从后面走出来,她俩依旧一个桃红,一个宝蓝,却是同样乖(和谐)巧甜(和谐)美的笑容,毕恭毕敬跪在我面前虔诚叩拜,“主人。”
完全一样的纯真无邪,我分不清她们谁是樱宁,谁是樱络。如果可以由我选择,我宁可继续面对樱络的冷嘲热讽,那样的她才真正象一个有自己思想的人,而不是被抹煞性(和谐)格的傀儡。
“你看,只要你肯留下来,一切都不是问题。”奈箬得意洋洋地说,笃定地认为我会答应他的要求。
“这里专门收留没有家的人,那么你的家在哪里?你又是谁?”我平静地反问。
想不到这时候我会询问他的底细,奈箬疑惑地望着我,眼里满是问号。
“这里不是你的国家,你一个外乡鬼,有什么资格霸占此处幻想自己是救世主?”我不再扮演害怕惶恐,腰挺得笔直。
10
“你说什么?”惊慌从奈箬眼中一闪而过,他不再镇定淡然。
这一刻换我微笑。
我道:“其实我没有血癌,也没有关键时刻舍我而去的男友,告诉你那些只是为了让你相信,我被生活伤害得走投无路无家可归。”
奈箬眼里的疑惑更重,“你是什么人?”
“我叫花芳,不是人,是一只花妖。”我笑道。
及肩短发以可见的速度迅速长长,我随手从袖中拿出一枝花头硕(和谐)大的富贵牡丹长金钗,细长钗针挽住长发扭了几扭,挽成斜斜堕马髻固定在脑侧。衬衣牛仔裤亦变成轻纱飘逸的纱罗大袖衫,无风自动,衣带生香,灵动洒脱。
自古至今所有时期我最喜欢唐代,浪漫大气充满风(和谐)情,可惜时光流逝,再也回不到那个时代,只能梦中缅怀。
从换装开始,奈箬目不转睛地死死盯住我,不是情(和谐)欲,而是愤怒。此时此刻,他一定明白我来的目的,把处心积虑想干掉他的人意(和谐)淫成崇拜他的爱(和谐)慕者,是对他能力和魅力的双重否认。以他骄傲狂妄的个性,如何能忍受。
“八噶!”他撕破伪善谦和的伪装,愤怒地指着我道:“杀!”
所有笑盈盈看着我的人全部变了脸色,异口同声吼道:“杀!”高举镰刀向我劈来。
樱宁姐妹闪电般腾身而上,张开十指,长约寸许的指甲闪烁金属的银光与戾气,咄咄逼人的杀意。她们眼里的寒光比世上最锋利的刀锋更阴冷,野猫面对猎物的残忍笑意。
樱络的狠毒同时附身在她俩身(和谐)上,让人毫不怀疑,她们一定会将我撕裂成万片,浴血而笑。
11
静静看着眼前变故,我冷笑道:“这就是你全部的本事?这么点伎俩,居然让你作恶这么多年,你的运气真的不错。”
数以万计的银丝闪烁晶莹毫光从我身后飞出,刺向每一个扑向我的人影。一团团银光不断爆(和谐)开,比最炫丽的烟花更璀璨,带着迷离的光芒消失于暗夜。
每一团银光爆(和谐)开,奈箬的脸色就煞白一分。
狠毒从樱络姐妹的眼中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疑惑与恐怖,从她们充满畏惧的眼神,我看出她们想逃,可惜她们的身影被我定住无法动弹。
“她们俩其实是你的分身吧,死在异国他乡,你是不是寂寞不甘,所以幻想出截然不同的两姐妹深深地爱慕自己?”我笑道:“果然是‘日……本人’。”
奈箬显然明白这个词的特殊讽刺,他两眼暴 突,额角青筋直跳,双手紧握住突然出现的太刀前劈,数十道飞速旋转的风刃将我四面八方封死,正中一个风刃幻化成三个细小风刃朝我眼睛、喉咙、心脏飞来。
“好东西自己留着,只给手下玩镰刀,真是小家子气。”我巧笑,银丝化成漫天银雾将我层层包围,风刃斩在银雾上叮咚作响,仿佛柔夷纤指拨动琴弦,玉珠撒落银盘,轻脆悦耳。
悦耳的声音对魂魄来说却是噬魂灭魄,樱络姐妹被我定住身形不能逃避躲藏,暗黑的气息从她们的眼角鼻窍流出,痛苦得五官狰狞。
“救我,主人~~”桃红 色的身影对奈箬哀求。
奈箬不为所动,频频挥动太刀,风刃更加密集,撞击声亦更加急促大声。
见奈箬无动于衷,樱宁转头向樱络求救:“救我,樱络~~”她的身影变得透明,不再是人形,而是一团扭 曲翻滚的迷蒙雾气。
虽然樱络亦痛苦不堪,仍目不转睛地注视她,急切的眼神似乎想挣脱束缚,将她抱 进 怀 中好好抚 慰。
“一日夫妻百日恩,攻得这么猛,你真的不在意她的死活?”我巧笑依旧。心里暗暗疑惑,樱宁姐妹都是奈箬的分身,将她俩收回本体能大增灵力,分散开,任最弱小的樱宁率先牺牲,相当于片断一臂,为什么?
12
“啊~~”一声哀嚎,樱宁彻底消失不见。
“樱宁!”樱络悲愤地高叫一声,目不转睛地看着樱宁消失的方向,人形开始黑化。
重重黑雾从樱络体 内急速逸出将她裹住,束在头顶的发髻散落,长发象蛛网般大张,无穷无尽的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发丝进 入她的身 体。她扭头看向我,血红的双目没有眼仁,散乱的视线更显疯狂。
樱络这种情况是‘化魔’,各种生物化魔的条件并不相同,结果却是一致,于瞬间提高攻 击力,一击之后则魂飞魄散。
不管奈箬死于何时,到今天已超过一个甲子。他作恶多年,吸取大量生灵的灵力,比单纯靠自身修行的攻击力强 大数倍。我受伤之前当然不算什么,对于现在的我却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我全力应付奈箬的攻击,没有办法分出余力干涉樱络化魔,只能将灵力汇聚在樱络将要攻击的那一点上强行抵抗。
樱络盯着我,黑色的瞳仁出现在赤红的眼眸中,冷静下来的她,那种恨与狠更加凝重。她对着我扑来,浏览撞击地球般不可挽回的决绝,急速流动的气流让周围的空气充 满令人窒息的压迫。
我盯着樱络不敢丝毫懈怠,紧张地分析她冲过来的角度与力度,将灵力全部运送到她撞到护雾的那一点上。
樱络撞上那一瞬,我忽然发觉自己上当。我算的结果没有错,樱络确实撞在我灵力护住的地方,然而撞击的力道甚至不如羽毛轻拂。
没有承受以为会有的撞击,灵力反噬让我全 身痛 裂。顾不得调整气息,我急速后撤,耳边‘砰’的枪响!
13
奈箬拎着一把长 枪,枪 口青烟袅袅。“呵呵,我以为多厉害的妖怪,不过如此!”
被子 弹射 中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消失的樱络去了哪里。撞向护雾的她是幻像,真正的她缩入奈箬枪膛中的子 弹射 入我的体 内。
樱络在我体 内游走,肆无忌惮地吞噬我的灵力。
“我还从来吸过妖怪的灵力,花妖的味道真是好极了。”贪婪和得意奈箬的脸,他的眼眸烁烁放光。消失的樱宁出现在他的身边,她的身影虽淡,却也是一脸得意。
我对奈箬的话充耳不闻,一边驱动护雾继续护住全 身,另一方面潜入意识海里搜寻樱络的影踪。
“吸收了她的灵力,也许我们就能离开这里。”奈箬踌躇满志地说。
“那太好了,我早就想看看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模样,上一次那个人的手机好神奇,可以和很远的地方说话,还有好多好多小人生活在里面唱歌演戏,真是好有趣。”樱宁的眼睛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又恢复成她最善伪装的天真无邪。
听樱宁提此事,奈箬板起脸,寒声道:“就是你贪看手机,差点让他跑了!这里如此隐蔽,那个花妖怎么会找来?肯定就是他和外界联系,将我们的情况泄露出去,你赶紧去帮助樱络,尽早吸引她的灵力后,我们离开这里。”
樱络被吼得不敢作声,她捏诀化成白烟向我扑来,被护雾挡住无法进入。她赫然退到奈箬身边,奈箬恨恨地看了她一眼,抬头盯着我。
时间静静流逝,微雨漫漫,湿润天地。
“奇怪,怎么下雨了?”奈箬疑惑地抬头四看。这里是由他的灵力控制的结界,日出日落,刮风下雨,所有的一切由他掌控,突如其来的雨丝是怎么回事?
14
绵绵雨丝洗去空气中的阴冷霾雾,天空清亮,举头望去无穷高远。几只燕子轻盈地从天边划过,散落一路清脆的鸟鸣。一块块整齐的稻田出现在周围,几个戴斗笠穿短褐的人正在其中劳作。忽然有一个人直起腰,一手捶着腰眼,大声地唱起歌。
我听不懂日文,但俏皮欢快的曲调莫名让心境轻松愉快。他的歌声刚落,不远处有人直起腰用同样的曲调唱起不同的歌词,一唱一和惹得所有人都跟着齐声歌唱。
奈箬直勾勾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幻境,眼眶忽然红润,嘴里喃喃哼唱同样的曲调。那一定是他魂牵梦萦的情景,即使明白这是幻境,仍不可遏止地沉陷其中,连我体内的樱络都不再吸收灵力,呆呆地停留在一处。
在意识海里寻到樱络的踪迹,我不敢强攻,用意丝一点点慢无声息将她轻轻缠裹。
幻境中一个人突然跑向奈箬,他有着一张和奈箬近似的面孔,青涩的模样看起来比奈箬年轻一些,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十六、七岁时的奈箬。
奈箬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既惊讶又疑惑。眼看着年轻的奈箬穿过自己的身体,奈箬连忙转身,眼前是一个狭窄的小巷,和奈箬带我去投宿的巷子一模一样。
年轻的奈箬跑到一栋宅子前站住,那宅子和我投宿的旅馆几乎一样,只是少了门口挂的招幌,门口立板上写着……我的日文程度只能看懂最后一个‘宅’字。
男孩在门口徘徊,不时做出捏紧拳头下定决心的模样,却又一次次畏缩地低下头。
15
男孩犹豫不决间,屋子里走出一个妇人,正是我投宿那家旅馆对奈箬极尽献媚之势的老板娘,此刻的她拿着一个巨 大的篮子,似乎准备出门买东西。
男孩看到她,兴冲冲地急步走到她面前打招呼。
妇人被吓了一跳,看清眼前人,立刻没好气地骂了一声。也许是为了照顾我的日文水平,他们的对话居然是中文。
男孩被骂并没有气恼,依旧态度恭敬地请求道:“我就要去支那,走之前想看看小姐,请麻烦转达。”
“你去支那关我们小姐什么事,”妇人翻着白眼刻薄地说:“走了最好就不要再回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我们小姐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好好照照镜子吧。”妇人说完,高昂着头不屑地离开。
男孩惨白着脸恨恨盯着妇人的背影,这一次他终于下定决心往屋子里冲。屋里几个男人席地而坐正在谈事,见他撞进来都吓了一跳,当中男子似乎是屋主人,连忙叫人将他抓起来。
话音刚落,两个五大三粗的下人走进屋,将他抓起来拧住胳膊推出屋。
男孩被推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起身。其中一个下人踹了他一脚,威胁他再不许上门捣乱。
绝望地看着两个下人走进屋,男孩慢慢爬起身,颓然如丧家之犬慢慢地向前走,身影淡化成空。
随着男孩的离去,小巷亦消失不见,周围黑暗无声。
陷入幻境的奈箬眼神猛地清明,嘴角抽 搐几下,忽然两手轻拍鼓起掌,冷笑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出来?”
16
随着奈箬的话音,两个男人蓦然出现在我身边。他俩个头相仿,一个干练和善,另一个长着一双吊梢桃花眼,凝着眉头一付沉重的模样:“没想到你狎得这么错。”
“不用你假惺惺。”若不是这只死狐狸的女人烧掉我大半功力,我怎会如此狼狈。
“你们从一开始就准备人多欺负人少?”奈箬冷笑。
“当初你们训练有素的士兵用枪 械对付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你肯定心安理得,没有现在这么愤慨。”毛小方板着脸说。
“其实我们俩开始并不打算出手,”胡月离好脾气地解释:“就象你刚才说的那样,我们知道闹鬼,是有个准备自 杀的年轻人发消息给他的朋友说遇到一个纯洁善良的女生,他决定放弃自 杀的念头和她共同生活。花芳小姐是女生,我们俩也最怜香惜玉,所以花芳小姐准备过来超度那个女生,没想到遇到了你。花芳小姐将你的情况告诉我们……”
“她什么时候联系你们?”奈箬疑惑。
我冷笑。
胡月离替我答道:“你的幻术真的很差劲,你以为花芳小姐的一举一动都在你的掌握中,其实她用幻术迷惑你的注意,另外结界将你的情况反馈给我们。你居然是日本人让我们很惊讶,就将你的样子画下来传到日本。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没想到真的找到你的消息。你家族的人希望能找到你的下落,将你带回日本。”
“对于大多数日本人来说,那场愚蠢的战争是场痛苦不堪回忆的噩梦,对你的家族却是极其幸运的事。战后的日本缺少成年男子,你弟弟才有机会入赘腾田家,娶了你连看一眼都没有资格的樱宁小姐。”
“胡说,我根本没有弟弟。”奈箬冷笑。
17
“你的父亲因腿伤不能参战,你走后第二年给你生了个弟弟。”胡月离微笑地解释。
奈箬神情古怪,如果他真的有个弟弟,当那孩子到娶妻生子的年纪,樱宁已是半老徐娘,这场婚姻对双方都是巨 大的不幸。另一方面,自己爱慕的女子在那样的情况嫁给自己的兄弟,奈箬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胡月离继续道:“腾田家的产业经过你弟弟的手发扬光大,现在又变得赫赫有名。你弟弟一直在寻找你的下落,虽然他现在不在了,但他的子孙还在做这件事。得知这个情况,我们俩连夜赶来,希望找到你的骨骸,让你魂回故里,完成你弟弟的遗愿。”
奈箬的微垂头,眼珠在眼眶里来回转动,似乎在考虑胡月离的话能否相信。
樱络已完全在我的掌握中,感 受 到奈箬向她询问她在我体 内情况,我向他汇报道花妖的灵力全部被掌握,可以控制花妖的身 体向入 犯的两人发动攻击,而且她得到的消息,这两人是花妖的手下败将,一个是降妖师,一个是狐妖,击败他俩吸 取他俩的灵力很容易。
说话间,我将掺了蔓毒的灵力通过樱络输 送给奈箬。这种灵力能在瞬间产生近似魔化的假象,会让奈箬以为吸 取我的灵力变得强大,而实际上蔓毒会腐化他的灵力为我所用。
听了我的回答,再感觉到源源不断涌 入 体 内的强 大灵力,奈箬仰天大笑:“说这么多废话,你们的目的就是想让我不战而降吧,狡猾的支那人,世界永远靠实力说话,花言巧语想让我上当,你们真是太愚蠢了。吸取你们三个的灵力,我就不再是缚地灵,找一个合适的人形做傀儡,我就可以以人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阳光底下,为什么要当成一把骨骸,离开这个美妙的世界?”
18
胡月离和毛小方无奈地对视,“既然这样的话,不要说我们没给你机会。”
毛小方手拈纸符,胡月离拉开架式。我们之间那一战同样让他俩元气大伤,对付一个不到百年的小鬼也如此认真,不敢懈怠。
从樱络身 上得到的情报,奈箬对疯狂涌入的灵力感到万分惊喜与自得,此刻的他就象涨到顶 点的气球,他自己的感觉好极了,实际上……
奈箬猛一仰头,青色气焰从他口 中 喷 涌,他的人形越来越淡,毛小方两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奈箬整只鬼消失不见。
呆呆地看着奈箬消失的地方,毛小方的头好半天才缓缓转过来面对我,他那样震惊气愤,我简直能听到他转头时骨骼间不甘的‘咔咔’声。“是你弄的?”毛小方咬牙切齿地问。
我白了他一眼,人类果然脆弱,亲眼看到的事实都不肯相信。相比之下,还是狐妖比较 镇定,咧嘴轻笑的模样显然准备离开。
“为什么?”毛小方不死心地问。
单纯为了让奈箬烟消云散,根本用不着大费周章,我仅存的灵力秒杀奈箬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毛小方他俩连夜赶来就是想制住奈箬,找到他的骨骸位置得到赏金。
“他在这里作恶多年,你们还想送他魂归故里?哪有这么好的事。”我冷冷地说。
“你知不知道那笔赏金有多少?别告诉我,作为妖怪,你对gucci、Prada不感兴趣!”毛小方气乎乎地质问。
“这里多的是被他害死的人的骨骸,随便挖一具不就行了。”我转身往大道的方向走。奈箬消失,结界不攻自破,明媚的阳光当头洒下,生的美好在心中油然而生。
“你知不知道这世界有门技术叫DNA?随随便便挖具枯骨就可以领到赏金,这赏金八百年前早就被人领走了!”毛小方气得咬牙。
对毛小方施放的犀利眼刀,我只当没感受到,继续缓缓向前走。如毛小方所说,我对gucci、Prada以及任何奢侈品都有深厚的兴趣,所以那笔赏金再丰厚,我也不喜欢和人分享。樱络在我体内,找到奈箬的骨骸易如反掌。干掉日本人,找到他没用的骨骸独吞赏金,这份快 感多少能抵消一点那两个家伙给我带来的伤害。
仰头深深呼吸一口旷野的新鲜空气,世界美好,活着,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