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长春宫承禧殿。
富丽堂皇的承禧殿此时一派肃穆气氛,主位坐着康熙皇帝,一左一右坐着博尔济吉特皇太后和大腹便便的赫舍里皇后,秀女五人一组,由内监带领着端庄娴雅地整齐入殿,依次规规矩矩地磕首请安,期间只听闻秀女衣摆拂动发生细微的沙沙声和进出时花盆底叩击地砖压抑的轻微的“笃笃”声,这样凝滞的空气让惠儿感觉喉咙发紧,她深深的吸一口气来补充那好像已经快要抽空的肺。
她今天只略施粉黛,着一身中规中矩的浅蓝色上衣下裙宫装,头上简单地插了一根双飞蝶玉钗和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芙蓉花,她略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泯然于众人,只是她不知道,在一群花团锦簇的盛装秀女中间,她却如同一堆色彩斑斓的琉璃中的一颗莹莹珍珠,遗世而独立得惹人怜爱。
“正黄旗郎中索尔和之女叶赫纳喇芷惠,年十五!”内监略显尖锐的声音划过静谧的大殿,惠儿又深吸一口气,低头中规中矩地完成一系列动作,只等着内监叫下一位的名字。
怀有身孕的皇后赫舍里氏原本看了近一个时辰的桃红柳绿已略感疲倦,忽然看到惠儿这一身素雅打扮,顿感眼前一亮,她侧头见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微笑着冲她略一点头,知道太后也与她身有同感,于是道:“澧兰沅芷,兰心惠质,好名字!如此雅致的装扮倒是人如其名,你且上前两步抬起头来瞧瞧!”
惠儿心里大呼:“坏了,弄巧成拙了!”她微微抬一抬头,眼观鼻鼻观心,尽量让自己低眉顺眼面无表情,可这看在上头两位女人眼里,更觉得她端庄知礼,将来不会是个惹事生非的主儿。“不错不错,皇上您觉得呢?”
康熙微微有些晃神,初见惠儿,她清丽的模样也让他眼前一亮,但他随即回神道:“清丽是清丽,只是素了点,还是……”
皇后忙接口道:“诶,皇上,这就好比御花园的花儿,若都是玫瑰牡丹的,不是也少了些味道吗?太后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皇后说得很有道理!”
皇后语带笑音,吩咐司礼内监:“还不快把名字记下留用。”
听到这话,惠儿心里“咯噔”一下,无奈地拖着如有千斤的步子退下,转身站到已参选秀女的序列。
司礼内监又唱到:“镶黄旗前辅臣鳌拜之义女瓜尔佳青格儿,年十七。”
青格儿一脸不情不愿的出列上前两步,她原是明将沈钧的遗孤,在清军平定江南的恶战中,沈钧力战自杀,其妻服毒殉情,留下孤女被鳌拜所救,鳌拜敬沈钧忠义勇猛,又对这父母双亡的女婴心生怜悯,遂将其收为义女,取名瓜尔佳青格儿,鳌拜自幼对其的极度宠爱,使得这位美貌姑娘的脾气开朗率直甚至可以说有些桀骜不驯,虽然经历了她义父的死这个沉重打击后,她整个人在四年的沉寂中已经将她原先天真烂漫的骄纵脾性消磨殆尽,但骨子里的桀骜不驯是很难改掉的。
唯独能让她卸下骄傲,低到尘埃里的只有她从小倾慕的翩翩公子纳兰容若,从小小女孩到如今亭亭少女,她对他的爱随着年龄增长而与日俱增,尽管她明知他早已心有所属,但这并不妨碍她对他默默的一片深情。可是,八旗女子就是这样的无奈,即便你心有所属,海誓山盟都必须经历选秀这一遭。青格儿又重重地叹一口气,规规矩矩地做完磕首请安一套动作,这样不情不愿的表情让太后皱起了眉头,而知道内情的皇后却差点被她的这种率性给逗乐了,而康熙一看到青格儿就两眼放光,满心欢喜,都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她的这些无奈表情看在康熙的眼里也都是难能可贵的与众不同的真性情,都让他爱不释手,眼看太后皱着眉头正欲开口,康熙抢先道:“瓜尔佳青格儿率真可爱,记下名字留用!”青格儿恨恨地剜他一眼,无奈退下站到惠儿身边。
“恭喜姑娘,贺喜姑娘!”领路的小太监满脸堆笑,惠儿打赏了他一个银锞子,心不在焉地跟着他到了储秀宫的丽景轩,这里是此次选秀留牌子的秀女在宫里住处之一,她们将被留在宫里住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也就是初选留牌子秀女的“留宫住宿”考察期,以便对初选秀女进行全方位全天候的观察甄选,经过这段考察期仍被留牌子的则将真正留下充盈后宫,而未通过复选的则仍将被撂牌子自行婚配。
而在明府,当得到惠儿留宫复选的消息后,容若如同听闻晴天霹雳般整个人都呆住了,口里喃喃道:“这不可能,这不可能,皇上亲口答应了我的,这不可能……我要进宫见皇上,问问他到底为什么?”旋即又魔障般转身狂奔出去。
明珠大惊,转身吼道:“李谙达,额尔赫,赶快把他抓回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出自己房间半步!”
“嗻!”两名壮汉如一阵风般飞掠而出。
而此时,在慈宁宫,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和皇后赫舍里氏一左一右坐在太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下首的金丝楠木椅上闲聊。
“老祖宗,您可没看到,那孩子长得清秀得跟朵白莲似的,看着就叫人喜欢!”皇后轻轻抚摸着肚子,温柔说道。
“你们把这纳喇氏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须知红颜祸水的道理,咱们选秀最要紧的是看重什么你们不会不知道,皇上不仅仅是他自个儿的,他更是咱们大清的,凡事要以祖宗山江为重,皇上还年轻,你们得在旁多提点些!”这太皇太后虽已耳顺之年,但因保养得宜仍鹤发童颜,尤其神采奕奕的一双丹凤眼透着精干和睿智。
“是,谨遵太皇太后教诲!”下首二人肃容恭谨答道。
“这个纳喇氏是个什么来头?”
“回太皇太后,她是郎中索尔和之女,是大学士纳兰明珠的侄女,据说,从小在明府长大,很受福晋觉罗氏的宠爱。”
“哦?可是那个力主撤藩的大学士纳兰明珠?”
“正是”。
“嗯,这个纳喇芷惠,你俩以后多照应些。”
“是,臣妾明白。”
三人说话间,康熙疾步而入,恭恭敬敬给太皇太后请了个安,转头故作不经意道:“太后和皇后也在啊!聊什么这么开心啊!”
“正聊选秀的事儿呢,哀家听太后和皇后讲了,今年的秀女纳喇芷惠端庄娴雅,很是不错!”
“老祖宗,您可别听她们讲得天花乱坠的,我看那纳喇氏就一普普通通的女子,孙儿并不怎么喜欢!孙儿喜欢青格儿那样直率开朗的!” 康熙一听着急道。
“玄烨说的这个青格儿可是鳌拜的义女,前朝沈钧的女儿?”
“正是,青格儿为人心无城府,很是……”
“玄烨,人心隔肚皮,鳌拜当年也是忠心耿耿,谁能料到后来?虽说皇上心怀仁慈让他功过相抵原谅了他,但这女娃总归是他带大的,这秉性……再则她这样复杂的家世背景,你觉得堵得了大臣们的口吗?”
“这是孙儿自己的私事儿!何况又不是……”
“玄烨,你的肩上扛着大清的江山,你的私事儿也是黎民百姓的公事儿,你既坐上了这个位子,就不是你自个儿的了,你是天下万民的皇上,祖宗基业都在你手上!”太皇太后见康熙面色郁郁,叹口气又道:“这青格儿你既喜欢,留在宫中也不是不可以,但需留在我身边替我抄抄佛经修养心性一段时日,也好让苏沫儿好好教教规矩。至于那个芷惠,玄烨,撤藩之事势在必行,朝廷上有几个支持你又有实力的,你心里应该是清楚的,儿女之情、朋友之义与江山社稷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去吧。我也乏了,你们都跪安吧。”
康熙听到最后两句心里一凛,恭谨道:“孙儿谨遵老祖宗教诲!”
“臣妾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