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一个靠窗位置,楚云漠执着酒杯正在出神,桌上放着一个脏兮兮的酒坛,好似刚从土里扒出来一样。
小七看王爷不知在想什么,不禁纳罕,王爷好不容易去顾家磨了一坛酒过来,怎么没喝两盅就失神了?难道这次的酒劲道特别大?但王爷酒量非浅,在好的酒也不致就两盅醉倒啊?
楚云漠却在想,刚才那红衣女子的身形好生熟悉,想到那日夜晚的奇遇,不禁出神。
此时,那自诩“岁寒三友”的三人正自下楼,那位陈兄道:“上次是赵兄先开口答话,这次却是轮到我先向那小姐答话了。”
被称赵兄的听他如此说,笑道:“你先便你先,说不定她将伞一拿开,竟是生了满脸麻子,也未可知,你想占便宜,却说不定上了个大当。”
三人说笑离去,去追胭脂。
楚云漠听了三人的话,静默了一下,忽然起身将酒坛封住,提了酒坛对小七道:“走。”
小七一愣,问道:“去哪儿?”
楚云漠不答,径直出了聚仙楼,向着胭脂消失的街角走去,小七见状,也忙跟了上去。
街上的一个墙角处,两个乞丐正在那里行乞,其中一个嘴中不住的叫着求路人施舍几个铜钱,胭脂目光扫去,却注意到另外一个瘦小的乞儿,他约莫十岁左右,脸上脏污,衣衫破烂,但一双眼睛却是明亮,那个乞丐是跪在地上开口乞讨,他确是坐在地上,紧紧的抿着唇,神色漠然的看着路人,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中空无一物。
这时并非饭点,旁边酒楼的客人也不多,那个丐或许是叫的渴了,住了嘴,从背后拿出个葫芦喝水,喝完后瞟了那小乞儿一眼,道:“哪有你这般行乞的?不跪不叫,眼睛又好像要吃人一般,我的生意都被你吓跑啦。”
小乞儿仿若未闻,仍是坐在地上,不发一言。
旁边那乞丐道:“你走远些,别耽误我们生意。”
那乞丐瞪了小乞儿一眼,伸手就要去推他,小乞儿躲了一下,他衣衫破烂,这一躲,怀中倒掉出一本书来,小乞儿见了,赶忙去捡。
“嘿!”那乞丐乐了,伸手就去抓书,他手臂长,一下就给抓到,笑道:“没见过乞丐还看书的,想考状元吗?”
小乞儿脸色一变,伸手道:“还我!”
那乞丐看看手中的书,书面干净整洁,好像是新的一般,道:“你一个乞丐哪里会有这新书,定是偷来的,这样吧,我也不报官,咱们把书去卖了,得来的钱一人一半,怎么样?”
他打定注意想要贪点便宜,官府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小乞儿定是不敢去见官。
小乞儿又惊又怒,伸手去夺,道:“这是我的,不是偷来的。”
那乞丐高举了手叫小乞丐够不到,嘴中说道:“是不是偷来的去官府让大老爷审审就知道了!”
小乞儿瞪着那乞丐,忽然静了下来,坐在地上,道:“去便去,到了官府我就跟大老爷说,你偷了人家的书要去换银子。”
那乞丐一怔,道:“我没偷。”
小乞儿道:“现下书在你手中,自然是你偷的,我举发了你,说不定大老爷还会赏两个钱给我。”
那乞丐看看手中的书,赶忙丢给小乞儿道:“不就是一本破书吗?能换几个钱,我才不稀罕!”他现在到怕小乞儿送他去官府了。
小乞儿赶紧接住,打叠整齐,放进怀中。
那乞丐虽与小乞儿闹了事,却并不走,这处旁边是个酒楼,实在是个要饭的好地方,他却舍不得走。
老乞丐咳了两声,又准备开口讨饭,一抬头,却看见一个人正立在自己面前。
那乞丐看着来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笑道:“小少爷,行行好,老叫花子两天没吃饭了,您可怜可怜我,赏老叫花子两个钱吧!”
那小乞儿听见老乞丐乞讨,抬头看向来人,霎时目光一震,眼神变得怒气腾腾,好像和来人又深仇大恨一般。
来人也是十一二岁的年纪,但却是华衣锦服,穿金佩玉,穿着打扮十足富贵,脸上神情也是傲气十足。
他瞪了老乞丐一眼,骂道:“滚一边儿去!”挥挥手,身后的家仆上前,将老乞丐拎着丢到大街中央。
老乞丐吓得尖声大叫却不敢骂人,只好爬起来向旁边走,但又忽然想起自己吃饭的家伙还在那儿,便不舍得走,但是那小少爷站在那里,他又不敢过去,只好对着小乞儿叫道:“喂,小子,我的碗里还有一枚铜钱,我待会儿回来拿,你要是偷去了我就报官啦!”
小乞儿正要回道:我才不拿你的铜钱。却见那小少爷恼了,回头骂道:“你个臭叫花子!小爷才不稀罕你的铜钱!”原来那老乞丐叫小子,他竟以为他是在叫自己。
老乞丐道:“哎呦,小爷,我可不是说您!我说的是那个小叫花子!”
那小少爷哪里肯听,回头一脚,将老乞丐的碗踢在墙上,顿时撞得粉碎,那枚铜钱却恰好立在地上,咕噜咕噜的滚下来,滚到大街上,那老乞丐一喜,顺手接了,扭头就跑,也不计较自己被摔破的碗了。
小少爷本来想教训下老乞丐,见他跑了,一挥手便想让自己的家仆追上去将那老乞丐暴打一顿。
小乞儿见他挥手,知道他要让人去打老乞丐,于是脱口说道:“君子量大而小人气大。”
小少爷听他说话,愣了一下,怒目相视,道:“什么意思!”
小乞儿抬头看着那小少爷,神情无丝毫畏惧,昂然道:“便是字面上的意思。”
小少爷等着小乞丐,想了一下,怒道:“你骂我!”
小乞丐盘腿坐在地上,背挺得直直的,朗声道:“我没骂你,是你自己在骂自己。”
“胡说,我自己又怎会骂我自己!”那小少爷不解,昂着头去问,斜着眼瞅小乞丐。
小乞丐道:“君子乃是称赞人,小人才是骂人,我没有指名道姓的说你是小人,你却说我骂你,自然是承认自己气量小,乃是小人了。”
那小少爷听了又是一愣,回过味儿来伸脚便要踢那小乞丐,可是腿伸到一半,忽然缩了回来,神气的打量了小乞丐一番,道:“现在我是少爷,你才是路边行乞的小人。”
小乞丐神色不动,道:“小人说的是人格卑下之人,乞丐不偷不抢,并非人格卑下之人。”
小少爷说他不过,哼了一声,却并不像如此离开,又将小乞儿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笑道:“哪有你这般做乞丐的,人家都是跪着地上,你怎么大大咧咧的坐着?”说着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叫道:“你叫我一声大爷,再给我扣个响头,我看在咱俩以前认识的份上,赏你一两银子!”说完哈哈大笑,极是得意。
胭脂此时已经寻了一个小茶棚坐下向这边看,她眼神锐利,听觉敏锐,这边的一丝一毫都逃不过她的眼镜,听见那小少爷如此说便看向小乞儿,瞧他如何对答。
小乞儿倒并不着恼,只是淡淡的看了那小少爷一眼,道:“当真如此?”
胭脂一怔,奇怪的看着小乞儿。
那小少爷听他话中的意思,只道他肯向自己扣头,叫自己大爷,顿时乐了,笑道:“自然是真的,叫一声大爷磕一个头便给你一两银子!”
小乞儿道:“那好,你先去把县太爷和文书还有公证人请来,等他们到了我在磕。”
小少爷听他要请人来,不由一怔,道:“磕个头罢了,请他们来干嘛!”
小乞儿道:“请县太爷来主持,文书来写约契,公证人来做公证,我怕你赖账。”
那小少爷道:“笑话,几两银子也只得我赖账!”
小乞儿道:“可不是几两银子的事,你先去请人吧,我先算算。”
小少爷又是一愣,问道:“你算什么?”
小乞儿道:“云家存在钱庄里的有一千两银子,云家的宅子大概值八百两银子,宅子里的金银首饰,花瓶瓷器,桌椅摆设,牲畜车马以及各房的私财大概又有一千两银子,云家在北城的绣楼大概也值千两银子,加起来一共是三千八百两银子,我便算作四千两银子罢了,我向你磕五千个响头,如此一来你还倒欠我一千两银子,我也不需一日磕完,只要一日磕一千个,五天后,你就要在这里乞讨啦,好了,我算完了,你去请公证人吧!”
小乞儿侃侃而谈,小少爷听得目瞪口呆,胭脂莞尔一笑,这小乞儿有点儿意思。
那小少爷呆了半晌才狠狠的道:“你想的美,我才不去!”
小乞儿看他一眼,摇头道:“唉,可惜,可惜!”不管神色中却并无可惜的样子。
小少爷说又说不过他,想了一下对身边的家仆道:“给我揍他。”
那家仆犹豫了一下道:“少爷,云少……”
“现在,我才是云家少爷,你不听我的话我让爹爹赶你走!”那小少爷蛮横的道,又得意洋洋的看了眼小乞儿。
小乞儿脸色一变,道:“恃强凌弱真小人!”
小少爷眉头一横,知道说不过他也就不再开口,直挥手让家仆上前揍小乞儿。
可是手臂挥了半天也不见家仆上前,小少爷一愣,回头,正看到一个红衣女子撑着一把红色油纸伞站在自己身后。
“你是谁?”小少爷皱着眉问。
胭脂将伞举高,露出一双紫光潋滟的眸子,微笑道:“你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