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是一脸“是你让我答应的，看我干嘛”的徐长歌，右边是一脸“嬷嬷对我真好耶”的顾苏暖，当了十三年嬷嬷的李小凤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要就此画上句号了。
本来不过是小孩子玩笑罢了……她干嘛非要搀和进去！现在依她家小姐这个倔脾气，这该怎么收场？
顾苏暖攥住徐长歌的衣角，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李嬷嬷“好啦，嬷嬷，你快带我和小哥哥一起回去吧，回去晚了碧玺姐姐给我准备的汤都要凉了。”
“小姐……”李嬷嬷想着不能硬来，所以一步步地引导“是这样的，你身边这位小兄弟啊，也有别的事要做，他现在是没有空陪你的……”
顾苏暖眼皮抬了抬，嘴又是一瘪，眼珠儿挂在微红的眼眶里，已是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儿。李嬷嬷见她如此，赶紧就此打住话题“小姐，小姐别哭……嬷嬷带他回去还不行吗？”
顾家这么大，分一个小杂役过来也没什么的吧。大不了等小姐相处几天新鲜头过去了，厌下来了，再随便打发到别院去好了。
“嗯！”顾苏暖重重地点头，衣角捏久了的手有些生疼，她就松开布料，去拉徐长歌藏在衣袖里的手。
徐长歌的手往里蜷缩了一点，却还是被一只温热的小手准确地摸索到了，轻轻拽住了他的大拇指。他不习惯这样子的亲昵，本是想挣脱的，可是她的手柔软地像是没有一根骨头支撑，他生怕自己用力些就会伤到她，所以只能迁就着不动。
手是不动了，心却在胸腔里飘飘荡荡，找不到往常的落脚点。
“走吧，小哥哥。”顾苏暖摇了摇他手，迫不及待地先走出了一小步。
徐长歌抬腿跟上她的步伐，眼睛不自觉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鹅黄色的身影，她此刻欢腾愉悦极了，走路都是蹦蹦跳跳的，扎着的丸子髻都随着她动作上下晃悠。
她似乎事事都能顺心，哪怕有什么不如意了，也只要撒个娇就能得到了。
不像他，母亲撒手人寰不到一个月，父亲就急急地把他卖到了这里，把他这个累赘换了几十贯钱去潇洒。
可他一点都嫉妒不起来她，因为心底里总觉得这个天真的小小的姑娘值得这一切，值得平安喜乐，值得万事遂心。
她不用和他一样一无所有，这样真好。
顾苏暖牵着徐长歌走在路上，北风刺骨，好在两人牵着手才不觉得严寒。
李嬷嬷走在跟前，正琢磨着待会打发哪个伶俐的小丫头，好跑去管家那说一声小姐房里要去了个新来的小杂役。
忽前方急急忙忙跑来个青色的身影，还没打个照面就似从远方带来了更疾地一阵风。不过李嬷嬷远远地只瞧个大概，已经看出来者正是顾府的管家褚福，于是便出声喊道“褚管家，怎么走得这么快——我这有个事儿正想和你说呢！”
“哎呀，我现在没空……”管家大脑门儿上汗津津的，瞥了一眼李嬷嬷就甩袖子应付道“待会儿再和我说，没看我这儿在找人吗？”忽然，管家猛地停下脚步，狐疑地盯着顾苏暖边上的少年道“不对，这小子是不是新来的？”
“对啊，以前都没见过。”李嬷嬷虽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但是也不清楚这处理总务的管家为什么会关心一个新来的杂役来，所以即使疑惑也是照着实话讲了“我要跟你讲的就是这桩事——这小子刚来就挺惹我们小姐喜欢的，我正想找你讨了这小子去我们小姐院子里。”
“哎哟！那就对了，我找的就是这家伙！”管家一拍大腿“刚才柳教头带着新来的人去校场，说是跟丢了个小子，我怕这万一是个没眼力见的闹出什么事情，惊扰了老爷小姐就不得了，所以这才满院找着呢。”
“原来是柳教头的人啊，我还当是个小杂役呢。”李嬷嬷笑逐颜开道“现在找到不就得了。这样吧，麻烦您去和教头说一声，说是这小子被我们小姐这要去了，让他再另外招个人补进去吧。”
李嬷嬷是自小姐小时就带她的奶嬷嬷，在这府里，谁见她不是得给她三分薄面的？一个区区的教头，仆凭主贵的李嬷嬷自然是没有放在眼里。
可褚管家却难得地露出为难的模样，他犹豫了片刻才道“李嬷嬷，要是往常的事，我褚福保管一句话都不吭的应了。可这次……”
“不就是个练武的小护卫吗？”李嬷嬷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只勉强露出点笑意“这样的从小习武的护卫，顾府里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么着，我讨这一个都要这么费劲？难道非要我抱着小姐亲自去向老爷求不成？”
咄咄逼人，甚至有点威胁的意味。
褚福吃了个瘪，却还是硬着头皮凑到李嬷嬷身边，压低了嗓门道“李嬷嬷，不是我有意刁难。这批孩子和往常的不一样，他们是签了死契的，一个都少不得。这样吧，你待会去大院里的那群小鬼里挑挑，看到中意的都带走，行了吗？”
一般来说，他们府里的仆役签的都是十年一换的活契，时间到了，要走要留都凭人自己决定。而签订死契的等于把这条命卖给了顾家，将来做的也是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的事儿，为的自然也是顾家里极为重要的事，和内院半分干系都没有。
李嬷嬷知道其中利害关系，可想到待会必定要哭哭啼啼的小姐，还是没有个好脸色，不耐烦地挥手对管家道“免了免了，我一个老太婆要那帮乳臭味干的小子干什么？那这个小子，你带走就是了。不过你得自己去跟我家小姐说啊。否则万一我家小姐不高兴了，告到老爷那儿，我可没有您面子大能兜得住！”
“这次真的是对不住您啦！”尽管李嬷嬷说话不留情面，一向为人圆滑的褚福却还是赔着笑脸道“那我就先带那小子走了啊！”
说着他快步走了上前，冲着顾苏暖的背影一作揖道“小姐，小姐——请留步。”
徐长歌把刚才的话听得分明，现在听见管家说话，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还扯了扯顾苏暖的手示意她。顾苏暖正玩得开心，虽是不太情愿地转过身子，却还是抬起头老老实实地叫了声“褚伯伯好。”
“好好好！”褚福看见顾苏暖天真无邪的样子，再想到刚才那个凶悍的李嬷嬷，一时间百感交集，忙点头道“小姐太客气了。是这样的——您边上的这个小……小兄弟……”
“他不叫小兄弟，叫阿酒，就是很辣的酒的那个阿酒！”顾苏暖打断了管家的话，颇有些替他抱不平“姨娘说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我们要有礼貌地叫别人。”
被教育了的褚福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躬下身开口道“小姐，是这样的，阿酒他有自己的事要做，不能一直陪着您玩了。”
“是吗？”顾苏暖不太相信地眨了眨眼睛，拉紧了徐长歌的手道“那褚伯伯你说说看，他要去做什么事？如果阿暖会做，我和阿酒小哥哥一起去做不就好啦！”
她仰起头，从棉服里露出幼白的脖颈，眼神里都是探究的神色。
“这个……”褚福一时说不上来，搔搔头，愣在了原地。
“傻暖，你先说说你会做什么才是吧？”不知从哪儿的传来个调笑的声音，然后走出了个约莫十岁左右，穿的并不华贵却干净清爽的男孩。
褚福和李嬷嬷见了他，便齐身行了礼“参见十四皇子。”
他们虽是规规矩矩行了礼，但也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敬意。因为眼前这位并不是他们东螭国的当今皇子，而是邻国南朝国为了显示臣服，特意送来的质子。而他们的圣上更是连召见都觉得没有必要，直接下旨打发他到了顾府，说让顾府上下好生照顾着这位殿下，带他熟悉熟悉东螭国的风土人情。
那人也不在意，轻轻点点头算是回应了。
顾苏暖却一点都在意这个人的身份，反而跳起来反驳“我！我会的可多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啊——”那男孩一点都不为所动，微勾起左边嘴角 “可别说是撒娇和哭鼻子啊！”
“哼，你！”顾苏暖气的一跺脚，不过她看了眼对面的男孩，随即又扬起了嘴角“反正我还小，不会也可以慢慢学呀，这又没事。不过倒是你啊，乔如昔，你再只用一边嘴巴笑，以后就是个歪脸啦！”
他这么英俊潇洒，怎么可能会歪脸？
乔如昔别过头，别扭地扯了扯自己的嘴角，试图把这事扼杀在摇篮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