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福既找回了人便立刻亲自领着徐长歌去练武场,这一次他可不敢让这小子跟在后头了,所以特意让他跟紧了自己在身边,好看得紧点。让褚福颇有些意外的是,那小子无论是随着他经过雕梁画栋的楼阁,亦或是穿过景随步移,穿花透树的游廊时,竟都没有露出半分诧色来。往常褚福带新进府的仆役去住处时,往往都有人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色吸引去目光,半天回不过来神。而这小子,却压低了头,不声不响地只闷头地跟着他,一丝半点神情波动也看不出来。不过褚福一会儿便释然了,许是这小子被刚才的阵势唬到了,知道自己已闯了祸,所以现在惊得不敢抬头,更无心看这大好风光……只是,若他真的是这样的胆怯性子,到了柳教头那……
褚福下意识往右边看了一眼,徐长歌依旧低垂着头,眉眼微微敛着,端正清秀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他这个样子倒是有点让褚福想起了他的头孙,那孩子也是个不爱说话的温厚内敛的,这样的对比让褚福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叹息。
多好的孩子啊,真是可惜了。
褚福心中隐含的几分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太多的话,可是他的职责让他偏偏又不能提点眼前的人半句。只能怪这小子命数不好,小小年纪就被卖到了这地方,是福是祸也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否则他救得了他一时,却也救不了他一世。
褚福心思百转千回间,忽听得不远处传来兵戈相击,与人互斗之声,这才反应过来不知不觉中竟已到了练武场外。他忙收了心神,温声对徐长歌道“待会过去柳教头的话要好好记在心里,他为人虽然严厉却也是个公道人,要是待会有什么惩戒你也必须得忍着,切不可犯一时意气,知道了吗?”
“长歌记住了。”徐长歌从刚才听到声响就一直注意着练武场上正在搏斗的两个人,此时他正地盯着刚被对方一膝顶翻,重重摔在地上的那个人,心都为了他正揪在一处,所以听到褚福的话也只是下意识地回答,并没有怎么过脑子。
褚福见他的痴状,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拉住他的胳膊道“快点过去吧,以后见这种场面的机会多得很。”
徐长歌点头道好,脚步也快了起来,可依旧是全神贯注地看着前方。刚才重重摔在地上的人早已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身,他双足还未落地,已抽出腰上软剑,直直地对面的黑衣男子刺去,速度快得瞬时带起了一阵劲风。而那黑衣男子却不急不慌地纵身躲过,而后拾起地上不知道被谁丢弃的一把断了刃的刀,手腕一抖,抡刀再次挡住再次刺来的剑,剑刀相磕,直逼得持软剑的青衣劲装男子足尖着力,倒退了半步,手腕发麻得让剑差点脱手而出,青衣男子一直处在下风,此时又羞又恼,大喝一声,一剑扫出,使出一记横扫千军。这一剑力道之强,气势之狠,可当真是让徐长歌这个旁观者都拎起了一颗心,连眼睛都不敢再眨一下!此时的黑衣男子却丝毫不惧,邪邪一笑,冲天飞起,只见身形微动就已轻易避过软剑,接着一脚重重踹在青衣男子胸口上。青衣男子先前运剑过急,竟没有为自己想过退路,只能生生受了这一脚,支撑不住地往后退去。黑衣男子却没打算轻易饶过他,见他急退,大刀出手,用了十足的气力向他右脚劈去,硬生生地用这把断了刃的刀在情意男子腿上拉出一刀一寸见深的口子,一时鲜血急喷,落下滴滴殷红,好似平地开了一树红梅。
此时黑衣男子才算收手,敛去嘴角笑意抱拳对青衣男人说“承让了。”
徐长歌看在眼里,忍不住“嘶”了一声,感同身受地感到痛意,后背汗湿了一身,此时却觉得传来一阵冰凉入骨的寒意。这就是刚才让他们做出承诺要效忠老爷的用意吗?这以命相博,刀口舔血的就是他以后的生活吗?
肩膀被重重拍了两下,徐长歌扭头看向边上,正对上褚福对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意“你现在还小,只是练些基本功罢了,没事的,日子还长得很。”
不知道为什么被这样的套话所宽慰,徐长歌的心却定了很多,他诚心实意地向褚福道了谢,往在一边指点的柳教头走去。柳教头刚才徐长歌就见过,他长得人高马大,满身行伍之气,即使现在天寒地冻的,他也只穿着一件中衣,还高高挽起袖子露出肌肤,他皮肤倒不是寻常武夫惯有的黝黑,而是泛着微微古铜色,更显出他的壮硕。柳教头早就看见这两人,但直到他们走近了他才停下指点,对褚福虚抱一拳“柳某失职,倒麻烦了褚管事一趟了。”
“哪里的话。”褚福回了礼,满眼笑道道“这本来就是在我职务之中,弄丢了这小子也是我这次做事不够周全。好了,我也知道柳教头你忙,这人我既然找到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柳毅教头本就是个直爽人,不喜欢虚头巴脑地客套,闻言又是一抱拳“柳某还有事在身,就恕不远送了。”
褚福在府里多年,自然知道柳毅的脾气秉性如此,并不是刻意怠慢,也就笑了笑自己悠悠转身回去了。
看着褚福已走,柳教头就上下打量起徐长歌了,徐长歌很不喜欢这种审视的目光,看得他如有锋芒在背,浑身都不痛快,可他又不能说,只能屏息等着这煎熬早点过去。不多时,柳教头先开了口“别的我不多说,我先问你在这府里安身立命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安身立命?其实徐长歌对这个词一知半解,只是刚才的画面仍历历在目,他想着这一定和保命有关,便老老实实地答了“回教头,我觉得是学好武艺。”
他不想不伤人,只想自保。
谁知道柳教头听了他的话却满脸不屑地摇头,最后才道“错,大错特错!武艺固然是再重要不过的,但是一个连规矩都不会去守的人,我何必再费心耗时去教他武艺?连这点规矩都做不到,以后怎么指望你为这府里出力,怎么指望你能有所作为?!”
说到后来,柳教头语气越来越严厉,神情也不怒自威。徐长歌抿着嘴,反复品味他的话,但也什么也答不出来,最后只能屈膝欲跪,但柳教头却忽然抬脚抵住他的膝盖,不让他跪将下去。徐长歌不解地站直,柳毅才道“练武之人气节比命还重,怎么能说跪就跪?”
气节怎么会比命还重,那如果没了命,气节又有什么用呢?徐长歌听得不解,有满腔疑惑压在心里想问,可最后只是隐忍下来,声音清澈道“长歌知道了。”
柳教头摇头,似乎对眼前的人很不满意,指着远处的兵器架道“把地上散落的兵器都整理好放到那里去,再去库房里抬二十个梅花桩到空地上,做完再扎半小时的马步,全部都完了再来找我。”
终于听到惩罚,徐长歌忍不住长出一口气,总算是过了一关了。他回了话便一声不吭地忙碌起来,他先要把近的地上丢落了一地的残破兵器都收拾到了一堆,再抱着那重重一堆走去柳教头指定的地方,没一会就忙出了一身的细汗。好不容易完成了一趟,徐长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正俯身低头捡起地上一把漏掉的长矛时,一把沉甸甸的大刀忽然扔进了他的怀里。
徐长歌被着实吓了一跳,勉强抱住这把约莫有一二十斤的大刀后,不禁很自然地抬头看了眼来人。这一看,他怔住了——眼前这个人就是之前痛下狠手的那个黑衣男子!那人一脸戏谑地看着徐长歌惊慌的模样,扬了扬下巴意味不明地道“这送死的倒是一茬接一茬啊,有趣。”说完也不等徐长歌回答,便摸着下巴笑着走了。
徐长歌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竟也忘了手上还抱着那沉重的断刃刀,只呆呆地站着胡思乱想。才过了不过片刻,忽然听得耳边有人道“这人就是这样脾气,你以后也就见怪不怪了。”
徐长歌又是一惊,往声音的来源看去,不知道何时他的身边站了一个比他要高上一头的男子,那人帮徐长歌接过怀里的刀放好,对着他笑道“小兄弟,看你面生的很,是今天才来的吧?”
这眼前人身穿着藏青色棉布夹袍,外罩着湖蓝色长衫,戴着个考究的狼毫帽子,面容文质彬彬的,说话时眼底也带着笑意,不像个武夫,倒有几分温雅像个读书人。徐长歌看他不似刚才那人那样带着生人勿近的阴冷气质,反倒有几分和善,这让他生出几分暖意,于是也便回答了他的话“我叫徐长歌,确实今天是第一天进府的。”
“这就难怪了。”那人笑了笑,指着远处说“刚才那个人啊,姓闵单名一个浩,诨名叫做铁臂浩,仗着自己功夫好些,可从没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过,不过他和你倒也不会过不去,你以后看见也不必多理就是了。”
徐长歌见眼前人云淡风轻地说着刚才那黑衣男子人,却也没有流露出半分惧色,反而是嘴角带了微微嘲讽,这一来他心中便有了几分思量,却也都含而未表,只是道了谢,拱拳问道“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好说好说,我姓卫名凌,虚长你几岁,你就喊我一声卫兄便是了。”
一番言谈之后,徐长歌对府里的情形有了大致了解。刚才他看见的只是日常演武,照理只是点到为止的切磋罢了,但是那叫做闽浩的人平素行事就是狂放不羁,不守世俗礼规,从不会放水走个过场,只按照自己的心情脾性出手,所以每每演武和他轮到比试的人也都抱着与他拼死之心,全力以赴。曾经他用一刀生生将一人斩开,因为场面实在血腥,导致一时间人心惶惶,纵是教头觉得他是个可塑之才,平素一直有意包庇也不好交代,为定人心也让这闵浩受到了责罚,可是据说他事后也只有狂狷一笑道“是他技不如人,迟早该死,那还不如让我过过手瘾来得好。”话虽这样,他到底也收敛了性子,不会再轻易下杀手了,至于刚才那幕,对闵浩来说不过是小小活动了下手腕,实在是不足为奇。
徐长歌听得心有戚戚然,这人命竟然对他来说只不过如股掌之上的玩物,生杀予夺都只在他一念之间?即使是眼前这个明显对闵浩有厌弃之心的人,也并未流露出多少的同情,必定也是从心里觉得这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可自己这个丝毫没有保身之技的人呢,在这岂不是连一只蚂蚁都不如?
不知怎的,他想起父亲把他交给人牙子时对他说的话“长歌,你留在爹身边我们只会一起死,你年纪小,进了大户人家或许还能混出个名堂。蝼蚁尚且偷生,你娘又已经……爹这样也是不得已啊!”父亲以前是村里的教书先生,说话是一套一套的,他听得不怎么明白,但他看得懂父亲眼里的为难和坚定。
有些事是容不得人答应不答应的,他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