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顾定安要去京城,沈氏自下午便斥退了下人,亲自为顾定安准备此去的行李。她坐在床沿边细叠衣裳时,心里又忧又喜。
喜的是皇上大寿,兴许会大赏群臣,也许能让自家老爷提个一官半职。或者也不用提升,只盼他能做个京官,也好过在这沧州做个能雄霸一方的官老爷。到了京城,自家的父亲好歹也是个翰林院的官,平日里总能照应到点。
忧的是一来她嫁给顾定安也不是一年半载了,他似乎对做官没有太大的热枕,比起光宗耀祖宁愿做个富贵闲散人。二来,这一去京城便得一月,这路上寂寥,老爷留宿风花雪月之地也是再自然不过的。可万一顾定安再抬房小妾入门,那人肚子又争气,给老爷生下个一男半女来,那……
怪来怪去,只怪自己肚子不争气,既不能堵住悠悠众口,也不能用孩子来抓住老爷的心。
虽说是喜忧参半,可沈氏的心思太细,越想越是愁多于喜。
顾定安进来正是看见她秀眉紧拧,手上的动作也是定着,连他进来都是后知后觉地起身请安,不由问她“梅儿,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儿,说来给为夫听听。”
沈氏见自家夫君体贴,先前的担忧已散了几分,忙藏好自己的心思,笑着道“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妾身想到老爷要进京去,想到了京城的爹娘,一时有些思念罢了。”
沈氏为顾定安取来热巾净手,举手投足间透着温婉,顾定安却也看见了她竭力隐藏的哀戚,心思一动,抬手指触了触她眉间,故作惊讶“梅儿,几日不见,你这怎么长了这么许多褶子?”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沈氏也才双十年华,听了他的话便是大惊,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却只摸见自己光滑如昔的肌肤。
再看自家夫君眉眼带笑,便明白自己着了他的道了,嗔怪道“老爷都多大人了,还逗妾身玩。昨儿个还说妾身没教好阿暖了,今儿个怎么连资格都没个正形……”
“你呀,你看你现在笑起来多好看。别整日皱个眉头的,没有褶子都要被你折腾出褶子了。”顾定安又抬手拔下了她手上的金簪,用指腹细细把玩尖头,笑道“况且这次去京城,本就是要带了你同去的。我想着你久未回京,应该也挂念着岳父岳母了吧,本来是想临行前给你个惊喜的,你看这……被你一弄,也只能现在就说出来了。”
“真的嘛?”沈氏眉间都是喜色,几乎不敢相信,当即忘形地抓住了顾定安的袖管。
顾定安也是好笑,瞧着他这美妾沾上笑意,越发美艳,心念一动,在她耳边低头吐气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沈氏脸色绯红,几欲滴血,伸手欲推顾定安,却被他大力拥入怀中,大步向床榻走去。
春宵帐暖,先是欲拒还迎,终是一夜欢愉。
隔日顾府来了拜帖,是温家三姑娘温知秋命人直接送到松风院的。
顾苏暖一接到就笑弯了眼睛,心里想着,昨日让人去问知秋去不去京城都没有个准信,今儿个她来了正好亲自再问问她。
于是上半日顾苏暖难得的消停,捧着暖炉,哼着小曲,也没有乱跑,就安安耽耽在院子里过了一上午。
可待到了食过午膳,她又开始坐不住了,每隔几柱香时间就问一次碧玺,起初碧玺还耐着性子回她,到后来只憋出一句——奴婢也不知道,小姐不要再问了。
其实顾苏暖也知道碧玺也摸不准温知秋来的具体时辰,可就是想问问呀,可这碧玺,总是和老太太一样板着脸,未免太无趣了点。
顾苏暖托着腮想,还是珍珠比碧玺好玩一百倍呀,还好自己眼睛亮找了她,否则站满一屋子的碧玺和理嬷嬷,自己不得憋出病来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温知秋拉着自己的裙摆急匆匆地就跑来了,她一见到顾苏暖就先道了歉“好阿暖,没让你等急了吧,我知道我迟了,我可是一吃完午膳就跑来了啊。”
顾苏暖故意不去理她,扭着头道“你是谁呀?我年纪大了,年轻时候的事都不记得了。”
温知秋听她抱怨自己来迟都说得这么有趣,忍不住笑着去拖她的手“好啦,顾奶奶,是我迟了,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成吧?”
两个人扯扯闹闹,好半天后就重归于好,笑成了一团。
顾苏暖笑够了,就想起进京的事,问温知秋道“知秋,过几日太后寿宴,你会和你爹一起去吗?”
温知秋默了片刻,道“会去的,到时候估摸着应该和你家车队差不多日子出发。”
顾苏暖看见她眼里转瞬失去的神采,愣了愣道“知秋,你怎么不高兴呀?我告诉你啦,京城可好玩啦!”
顾苏暖兴高采烈地刚打算开始说,温知秋就打断了她的话,有些苦涩的说“爹说了,这次刚好可以让我一睹龙颜,等再过几年,就送我去选秀女。”
顾苏暖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道“温大人好狠心,竟然要送你进宫去绣花!”
饶是温知秋这样低落,都被她逗得觉得好笑,请推了她一把道“绣花的叫绣娘啦,我爹是让我去做秀女,就是皇上身边的……”
温知秋比顾苏暖大了两岁,今年八岁有余,但有些话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顿了顿道“就是如同你姨母那样……不对,也不对……”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解释,只能狠下心说“就是类似做皇上的妾侍。”
这下,顾苏暖就明白了。她以前也听乔如昔说过,他父皇妃嫔就有十几个,更别提才人答应之类佳丽了。
她怔了怔就站了起身,气鼓鼓道“温大人怎么能这样?不行,我要去和爹说,让爹和温大人好好说说!最好让姨母也说说皇上,有姨母有皇后不就够了吗,为什么还要什么秀女?”
侍立在门外的碧玺和温知秋的丫鬟如画听到里面顾苏暖的“豪言厥词”,吓得赶紧推门而入,再三告诉她们不可议论朝事,更不能揣度圣意。可顾苏暖还是听不进去,撇着嘴道“我说的又没错啊,皇上年纪都和我爹差不多大了,还要再要妾侍,而且还要知秋这样年纪的,真是不知羞!”
温知秋一向胆子小,听她这样大胆直言也是脸被吓得煞白,连连捂住她的嘴道“好阿暖,你这话可千万别说出去。否则不仅我爹要让我跪祠堂,顾大人也会对你……”温知秋话还没说完,两个丫鬟就面色惨白跪了下去,只连连磕头磕地震响,也不再去劝。
顾苏暖看着她们这样,莫名烦躁道“好了,我不说便是了,你们下去吧。”
从小到大,无数时候都有人和她说“小姐,你千万别把这话说给老爷听”之类的话,她要是再多说几句,下人婢女不是跪就是连连磕头的,迫使她不得不改口。可那些人从来也不跟她说,她话里说错了什么,又是为什么不能和别人说起?
她只知道自己如果不改口,下人也许真的会跪死在自己面前。
她的不忍心,让她把心里的疑惑一次又一次的压下去。而她们,也正是吃准了她会不忍心。
等如画和碧玺下去了,顾苏暖温和地笑了笑,还是拉住了温知秋的手道“知秋没事的,也许你爹只是说说而已。你今年才八岁,离及笄还有那么多年呢,没关系的。大不了有我给你保驾护航!”
温知秋生怕如画把话传给她爹,到时候少不了受一顿皮肉之苦。
她此时还是没有回过神,心里有些后悔和顾苏暖讲了刚才的那一番话,听见顾苏暖的安慰也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嗯,希望我没有被选上秀女。”
“哎!对了!”顾苏暖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手掌笑嘻嘻地凑近温知秋的耳朵,轻轻地道“你要是在这之前和别家公子订了亲,那不就没事了吗?”
温知秋眸光亮了亮,随即就又黯了“可平日里我除了允许来找你,别的地方都不能去。再说了,哪有姑娘家说这种话的,你羞不羞!”
她作势要去打顾苏暖,顾苏暖却接下她的手又轻轻地道“笨阿秋,这次进京肯定会有很多机会的。再说啦,走一步算一步,船到桥头自然直呀,你现在先顺着你爹再说,等要是真有了公子上门求亲,我就让沈姨娘和你娘说说。你娘这么疼你,肯定会劝你爹的。”
温知秋也总算有些安心,露出几分天真地笑容“我就知道阿暖最有办法了,你说的对,日子还那么长呢,说不定我爹过不了多久就会改主意了。”
两个小姑娘说私话的时候,头和头凑得很近很近,生怕再让外面的丫鬟听了去。她们还不懂太多的感情,不懂那么多心计盘算,还不知道背后的朝堂局势汹涌,去或不去,亦或是自己的命运,哪是可以由自己决定的。
此刻的她们只知道坦诚相待,一起同仇敌忾,又一起笑得开怀。
在房内又说了会话,顾苏暖忽然想起阿酒来,忍不住和温知秋分享这件新鲜事“告诉你呀,阿秋,我前两天认识了一个练武的护院小哥哥。”
“护院?”温知秋倒是不怎么感兴趣,皱起眉头道“那种粗人有什么有趣的,我们府上也有很多护院,整日一身汗臭味,也不知道他们平日里有没有沐浴过。”
听到温知秋这么说,顾苏暖有些不乐意了“阿酒小哥哥不臭的,他看上去就很干净。”
“嗯,这样吗?”温知秋也不是个喜欢辩驳的人,听了她的话点了点头道“你认识了他,然后呢?”
顾苏暖有些卡住了,她恨不得把所有徐长歌好玩的事情都告诉给温知秋听,可是真的说起时,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好像和他也待了没多久,没有说上多久的话,也没有发生过特别的事,可顾苏暖就是单纯觉得他和别人都是不一样的,可这些不一样,偏偏用三言两语又说不出来。顾苏暖偏头想了想,笑着说“这样吧,我带你去看看他,你就知道了!”
温知秋被她连拖带拽地出了门,又按着顾苏暖的话,心虚地和如画撒了谎说去湖边走走,让她别跟来了。
顾苏暖本来也想让碧玺别跟去了,可是碧玺怎么都不愿意,说是怕她又乱跑,好说歹说才答应让珍珠随侍着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