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母在厅堂里接待花媒婆。
花媒婆道:“她说,只有等少奶奶咽了气,才能举行婚礼。”
傅母道:“这是何道理?我家少奶奶就想看新人进门好放心呢。”
花媒婆道:“奶,她提这个条件,您该高兴才对。人家闺女不是爱惜自己的名声吗?少奶奶还没死,她就进门,那不成如夫人了?要当如夫人,她还用上你家当啊?再说了,您图的不是快死的人一个心安吗?你就对少奶奶说把她娶了,少奶奶莫非还能起身看个究竟?”
傅母道:“倒也是。好,我答应了。”
花媒婆道:“还有一个条件。”
傅母道:“她条件可真多,她当她是谁啊?还有啥条件?”
花媒婆道:“她要二百块银票的聘礼。”
傅母大怒:“二百银票?她真敢开口!”
花媒婆道:“奶息怒,人家伊馨一个黄花闺女,答应给你家续弦,二百彩礼也不算多。人家父亲病重急需这笔钱。您是知道的。”
傅母道:“花媒婆,你这么穿针引线,让我傅家出一笔大钱,反落不下个好字,还有点乘人之危趁火打劫的意思。”
花媒婆道:“奶您想多了!”
傅母忿然打断对方:“我当然想得多!外人看我傅家,只看见吃不完穿不完,我自个儿知道,每一文钱都是汗水泡出来的。当初我和傅冽他爸从收猪鬃桐油做起,肩挑背磨,一步步挪大了家业,没几年老东西走了,又幸好有沈洺这个贤惠儿媳妇顶起半边天。如今沈洺又……暂且不说她,说起来酸鼻子。什么叫有钱人?有钱人就是知道钱来之不易,爱钱惜钱的人。找一个花一个,哪年哪月才能兴旺发达?二百票不行。”
花媒婆道:“伊馨说,你要是嫌多,算借也行。”
傅母道:“哼,那是句空话,她莫伊馨真要嫁过来了,成了一家人,怎么还向她讨债?不是笑话吗?花媒婆,你给我再看几个人!”
花媒婆勉为其难的:“那……我再看看。”
狱卒挡住了要探监的伊馨:“不行,不拿钱来,人也别看了。”
伊馨苦苦哀求:“您让我进去看一眼不行吗?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狱卒道:“快死了还能怎么样?要想救你爸,赶快拿钱来。”
一乘轿子载着傅母抬过来停在门外石阶下,傅母付了轿夫的钱正要进门,女佣迎出来。
女佣道:“奶,有人要见你,等了大半天了。”
傅母道:“在哪儿?”
女佣向她背后一指,她转过身去,才看见街对面街沿上坐着个人,双手托腮铁铸似的。黄昏时分看不清楚,傅母疑惑地凑近,才看见是莫伊馨。
傅母大感意外:“是你!”
现在,傅母坐在上首椅子里,莫伊馨面对她站着,却只是互相看却默不作声。
女佣掌上灯来,门口一群男女仆佣在窥看,悄悄议论。
傅母挥手一喝:“凑什么热闹?”
门口的就一下全消失了。
傅母又慢慢品茶,只听得茶盖刮茶碗的响声。终于,她放下茶碗。
傅母单刀直入:“想借二百银票?”
伊馨也直视对方眼睛,一点不怯场:“奶给我二百钱票,我就答应给你儿子续弦。”
傅母一怔,又恢复常态,冷静地问:“不是借吗?怎么变成了给?”
莫伊馨道:“我当时说借,是想你家来做丫头,现在要我嫁,自然是要聘礼的。奶听说聘礼还是借的吗?”
傅母道:“哟,你还来了理了。全重庆,有几户人家的闺女值二百聘礼?你怎么就值了?”
伊馨道:“我能干,我什么都能干。如果进了门奶就会看到,我值的。”
傅母道:“能干?一个读书的女娃子,能干什么?”
莫伊馨道:“我有手有脚有脑子,不会干,会跟着奶学。”
傅母不为人察觉地流露出一丝赞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伊馨,突然地:“好吧,二百块我答应,那现在就嫁过门来!”
伊馨反映十分迅速:“不行,现在不嫁,伊馨宁死不当小老婆。当初,我和媒人说好了的,只要少奶奶不咽气,我就不嫁,只做佣人。”
傅母生气地:“这不还是不嫁吗?我家缺佣人吗?”
伊馨道:“不是想安慰将死之人吗?奶可以和少奶奶说我是填房。”
傅母道:“我这做生意的算盘珠子都没你打得精。既拿了我家的钱,还保住了名声,我拿一百银票,你要答应,就马上立字据。”
伊馨道:“二百银票,我就立字据。”
傅母道:“你当我是和你做生意呢?”
伊馨道:“是生意。”
傅母恼怒地瞠视着她,伊馨低着头,却不让步。
傅母道:“小小年纪,这么会斤斤计较。好,既是生意,咱们就随行就市。就一百,你要嫌少,你走你的路,没人拦你!”
伊馨仿佛脚下生了根,一动不动。
门外,小傅霁又在扒着门框窥看。
傅冽回来了,看见儿子傅霁坐在石阶上发呆。
傅冽道:“霁儿,等谁呢?”
他想拉儿子,拉不动。儿子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
傅霁道:“爸,我妈还在,你要叫那个女人进咱家,我就不认您了。”
傅冽惊诧地:“胡说八道,哪有什么女人。”
傅霁突然一把抱住傅冽的腿,哭了。
傅霁道:“爸,我不要那个女的,你撵走她吧!我只要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