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代班
一个夜晚,安然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满脑子沈冰,一会儿满脑子骆月,辗转反侧,反侧辗转,机会一夜没睡着。 天亮时分,似乎是刚眯上眼,住校生起床铃就叮铃铃铃地响了,校园里几只高音喇叭同时响起了运动员进行曲,这让他习惯性地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往卫生间冲去。拿起牙杯刷完了牙,才想起自己教的学生已经毕业了,自己用不着闻鸡起舞了。 于是,他洗了把脸,又返回卧室倒在床上。 可是,皮肤刚触到竹席的凉爽,他又猛然想起小钱老师还在医院里,讲好要他第二天早上去医院换班的,小钱初一还有课呢。再过几天,初一初二年级也要期末考试了,老师们的心都像弓弦一样紧绷着,个个都担心自己的教学成绩,万一所教学生成绩排名倒数,那意味着学年奖金全无,而且工资也可能要遭殃,排名后两位的,下一学年,学校领导肯定不会有好生气,同事也不会给好眼光,谁不着急呀! 自秦松当校长以来,把学校的一切考核都跟经济挂上钩。譬如搞个坐班制,规定早上六点半得到办公室坐着,迟到一分钟要扣钱;班主任早操不跟班要扣钱;老师们开会迟到要扣钱,升国旗不到场要扣钱,考试倒数要扣钱,等等等等,把扣钱当成治校唯一手段。 也难怪,老师们一无田地,二无商业经济来源,不就靠那点工资过日子。工资在校长手上,校长则由理由成为老师们的爹老师们的娘,不听话的,随时找个理由把那点小钱扣下来,让你不能生活,还怕你不乖乖就范? 秦松在这个镇中学当了几年校长,他对老师们的思想不了解,但他对这批年轻人的生活习惯却了如指掌,他知道这帮年轻教师喜欢晚上写备课教案,还喜欢看晚上看看电视课打打扑克什么的,大多是夜猫子,早上不大起得来,所以,他在点名制度上,抓的特严格。副校长郎和平,任务就是老师们考勤这一块工作,他每天早晨,都会拿本讲义夹,夹里夹着点名册,一个班级一个班级地记录老师们到岗的情况,发现谁不到岗,就记录在案,然后月底统一交给会计出纳,把老师们的工资扣掉。所以,老师们一见到郎和平到教室办公室转悠,就暗骂“狼来了”。 既然答应小钱老师帮他督班,若失信,必然招致他被扣工资,那今后还怎能得到他的信任! 一想这些,安然睡意顿时全无。 他又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向外面冲去。 冲到校门口,正好看见周师母拎了个竹篮子往校外走,竹篮子里装着碗罐,看周师母表情,碗罐的分量挺重。安然高声问道:“周师母,您去哪?” “哎呀,安老师,你真早啊!我去看看小叶,他昨晚饭都没有吃饭,我熬了点粥,给他送去。唉,这孩子,真叫可怜的。” “我正想去医院把小钱替换回来,我来帮您拎吧!”安然说。 “就要上早自修了,你不督班吗?” “我们初三学生毕业了,今天不用上课。”安然笑着说,“倒是小钱再不回来,他可真要迟到了,我今天睡晚了,他还叫我早点去换他回来呢!” “哦,这样啊?那你先去帮他们督个班,我去叫小钱回学校来,你看行不?” “我答应他早上我去照顾叶学政。”安然说。 “反正我退休在家,也没事做,还我去吧,昨天你帮他忙上忙下,也够累的。”周师母笑着说,“你先替他顶一会儿,我叫他快点回来,省得他迟到了,被校长训。” “既然这样,你先去好了,我到他们班级看看。”安然说完,转头走向教学楼。 他前脚踏进小钱老师要早自修到岗的那个班,叫学生读英语,郎和平后脚就拿着个点名册来了,看见安然在督班,似乎有点吃惊的样子,问道:“怎么是你?钱春峰呢?” “他呀,”在学校,安然很看不惯郎和平整天跟在秦松屁股后面那幅奴才相,不想告诉他小钱老师在医院照顾叶学政的事,于是搪塞说,“他昨天晚上吃多了,拉肚子了,叫我来帮他站一会儿,他可能在厕所里,你要不去看看他?”“他没来,我要算他不在岗的!”郎和平说。 安然一听,有些恼火:“教室里有老师值班,不就可以了嘛!什么不在岗,我不是替他在岗么?” “你能替得了他教英语?”郎和平乜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安然。 安然的火气腾地就上来了,毫不客气地说:“郎校长,你这是什么话!好歹我也大学毕业,英语abc也能写几个,初中英语我怎么就不能替了?再说,早自修督班又不是上课,你这样说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帮老师一个忙还帮错了?!” 郎和平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站在门口,憋了半天,然后说出一句让安然更吃惊的话来:“听说,你们昨天冲击镇派出所了?” “什么?冲击派出所?!”安然一震,“这是什么话?谁说的?难道昨天发生了暴乱不成?你可别乱扣帽子!” “我乱扣帽子?我可没有说你们搞暴乱,但有人昨天干涉政府部门工作,干涉警察公正执法,这是不争的事实吧?有人这样做了,我说说总可以吧?”说着,他瞥了安然么一眼,夹着点名册,溜到另一个班级去点名了。 “你……!”安然气得正想赶过去说他两声,忽然觉得教室里一片安静,扭头一看,学生们正用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读书读书!”安然生气地对学生嚷到。 “老师,我们叶老师被抓了?”一个男生问。 “你怎么知道?”安然有些吃惊,学生怎么也知道这事儿了? “别人都这样说的。”学生们异口同声地说。 “你们叶老师是坏人吗?”安然问。 学生都摇头说:“不是!他对我们可好啦!” “那他怎么会被抓?”安然反问到。 “听说和校长打架!”一个学生高个子男生说。 “你们怎么都知道?” “老师,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全班学生一起回答说。 安然被这帮孩子的天真回答弄笑了,他不忍心哄他们,就说:“你们叶老师正在医院里看病呢,钱老师在陪着他,委托我来看看你们是否乖。” “啊,在镇医院吗?我们能不能去看他?”学生们纷纷嚷嚷。 “你们把书读好,就是对你们叶老师老师最大的安慰了!你看,他们在医院,还放心不下你们,不是叫我来看你们了嘛。”安然笑着对学生说。 “我们要为叶老师争气!”不知道哪位男生喊了一句,几十个同学一起捧起书本齐刷刷地读起课文来。 “真可爱!”安然望着这帮天真的孩子,心底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叹了口气。 半个小时过后,早自修结束的时候,钱春峰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边与安然握手,连声说谢,一边招呼学生出操。安然说“没事没事”,跟在学生后面下了楼。 他想去食堂吃早餐,然后给沈冰也带点吃的。自己昨天那样性急。她一定昨夜也没睡好,他想。 想到沈冰,他的心中一片温柔,把刚才与郎和平之间的不愉快全望了。 路过校园告示牌的时候,看见楚克勤正在告示牌上写着字,安然走过去,仔细一看,上面写着:“全体老师请注意:今天下午两点三十分政治学习,学生提前放学。下午第一节课提前到十二点三十分上,请初三教师也相互转告,务必准时与会。校长室,教导处。” 每周都是教师会嘛,今天怎么变政治学习了?安然心想。 管他呢,还不是“下岗、纪律、考试”那几句话,反正初三学生毕业了,没有什么纪律啊考试了,下不下岗,下学期还不知道在哪上岗呢。 安然这想着,就往食堂跑,因为初三学生已经毕业,老师可以不去出操。 到了食堂,看见一堆人围着一张桌子,正议论着什么,安然过去一看,原来是老董正在喝稀饭。一边喝一边聊着什么,旁听的有老师,还有承包食堂的女老板莫小娥。 安然看了这么多人,感到不便为沈冰带吃的了,正想去街上买吃的,顺便买些菜回来,好与沈冰一起开小灶,莫小娥一把拽住他,问到:“又不想吃我做的包子了?——对了,昨儿晚上你也去派出所了吧?叶老师现在好点了吗?那么老实的人,竟然遭罪……我也想捐点钱,你帮给我带给他怎么样?我走不开身子。” “我早上还没有去过医院。怎么,你们都知道了?”安然看了看莫小娥,又抬头看了看老董。 “我不说出来,大家都蒙在鼓里,还认为是小钱的不是!”老董边啃馒头边说。 “真看不出来,校长手段这么毒!”旁边有人说。 一旁站的小唐老师忽然间意识到什么似的,说了句“哎呀,我要的馒头忘记装了!”就跑进了食堂里面。 莫小娥摸出一张百元的票子,递给安然说,“安老师,我还得准备午餐,这一百元钱,你帮我带给叶老师,我一点点心意,叶老师是个可怜人!” 安然有些感动,接过钱说:“好吧,我帮你带去,我替他说声谢谢!” 旁边几个老师迟疑了一下,有人也从口袋里摸出钱说:“帮我也带一下吧。” “昨天你们看校长时,怎么没有叫人带,跑得比猴都快?”老董喝了一大口稀饭,头也不抬,地说。 几个年轻人有些尴尬,也就不多言语,知趣地走开了。 安然拿了两馒头,挨着小关和老董坐下,边吃边说:“郎和平早上说我们冲击派出所来着!” “你说什么?什么叫冲击派出所?我们又不是暴乱分子,他怎么可以这样说话!”老董愤慨地说,“你没有骂他几句?” “当这学生的面,我可不想骂人吗,再说,我也没有骂人的习惯。”安然说。 “一条哈巴狗,嘴里就是吐不出象牙!”老董气愤愤地说。 “你倒吐一根象牙我看看!”正巧,莫小娥给安然端来一碗稀饭,听见老董这样说,插话到。 众人哈哈一乐,餐厅里的气氛活泼起来。
“下午要政治学习,是不是和这有关?”一旁的小关老师有点紧张地问。 “好像不寻常。以前教师会都是一节课的,今天要两节,还把学生提前放学了!”安然说。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莫小娥在一边说。 “哈哈,你说得对。不过,你又不是老师,怎么知道政治的严重性?”老董笑道。 “我虽不是个老师,但你们老师哪个是人,哪个是鬼,我还是分得清的,谁谁肚子里有几斤几两,我也一清二楚的!”莫小娥笑着说,“承包你们食堂两年了,谁还不知道谁呀!” “那你认为我有几斤斤两?安然笑着问。 “你,学校的大才子……”莫小娥刚开口说话,总务主任隋远清一头扎了进来,看见莫小娥和老师们坐一起聊天,就叫到:“莫老板,肉包子还有没有?” 莫小娥硬生生地把说安然的那句话咽了下去,在脸上挤出一片笑靥来,说道:“哎呀,隋主任啊,肉包子肯定有,蒸笼里没有,我这里总还有两个的,总不会没有你吃的,放心吧!”一句话,安然笑得把一口稀饭喷得老远,一直溅到隋远清身上都有。而小关老师竟然把一条鼻涕从鼻子里来,糊得满嘴都是,餐桌上坐着的几个人,剩下的饭也不吃了,大笑着一哄而散。 (小说连载,未完待续,下集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