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唐黎悦熟络地翻过围墙,跃上苏家后花园那棵最高大的金边黄杨树,抬头望向四边的时候,苏明媚正坐在后花园里的凉亭之上。
是的,是凉亭之上,不是凉亭里。凉亭四个角像鸟的翅膀高高翘起,她就坐在其中一个角上。素白色的裙裾落下来,她的两只脚悬挂在空中,一荡一荡的。
银白色的月亮做了苏明媚的背景。高大的桂花树伸出了一根斜斜的枝条,谄媚地将一枝花儿伸到苏明媚的跟前。
苏明媚坐在凉亭上,正在嗑瓜子儿。
灰白色的瓜子壳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地面上,像绽开的一朵朵兰花。
虽然见多了这样的场景,唐黎悦还是禁不住有些心惊肉跳。跳上凉亭,坐在另一只角上,他看着苏明媚,悄声问道:“你是不是该换个地方晒月亮?比如说,坐在凉亭里,喝点儿小酒,作点儿小诗什么的。”
苏明媚远远地看着唐黎悦,笑眯眯地说道:“别的地方没有这么好的月亮。凉亭之上,空旷无遗,明月朗朗,让人顿生天地一人之感,于是独怆然而涕下,不是比你那个坐凉亭喝小酒要风雅得多吗……喂,唐黎悦,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苏明媚与唐黎悦认识得简直莫名其妙。一年前的一个晚上,苏明媚上屋顶晒月亮,却听见一声厉喝:“小贼往哪里逃——”就看见一个月白影儿连人带剑化作一道光芒,向自己飞来。
苏明媚吃了一惊,随即却是欢喜,因为她学剑多年还没有与人正经打过架呢。又怕惊动母亲被抢走对手,苏明媚就故意将对方引到僻静之处。
斗了小半个时辰,分不出胜负,两人都精疲力竭,而对方也认出苏明媚绝对不是自己所要寻找的小贼,于是罢手言和,从此算是认识了。
每当月朗风清的晚上,苏明媚就会上屋顶晒月亮,唐黎悦也就会偶尔翻墙而入。两人聊聊天,说些没有味道的话,相距七尺或者三丈。真的是很莫名其妙的关系。
听苏明媚问起,唐黎悦笑了一下,轻飘飘地说道:“听说了昨天的事情,不放心你,所以来看你。不过看来我多虑了,你心情好得很。听说你狠狠地揍了那个该死的方崇焕一顿?”苏明媚摇头:“你这话我不太相信,我更相信你只是幸灾乐祸所以想来看看我的丑态……是不是?”唐黎悦倒吸了一口冷气,伤心欲绝地捧着碎裂成五块的水晶透明小心肝:“我的苏小姐,您未免将我看得太低了。”苏明媚身子一动,整个人就往后仰去,眼看着就会翻空落下,唐黎悦吓了一大跳,身子急掠开去,正如一只大燕子一般,想要将苏明媚抄在手中。
却不想苏明媚根本不曾落下,她的身子一侧,换了一个姿势,舒舒服服地躺在了凉亭的脊上。两只脚正抵着那个尖角儿,可是那样子,比之前坐着的样子更让人心惊肉跳。
唐黎悦气道:“你……能不能淑女一点儿?”嘴巴里却不知被塞进了什么东西,却是一片瓜子壳。他呸的一声吐掉,“实在不客气,给我吃瓜子壳。”
苏明媚笑道:“挺好的,我吃西瓜你吃皮,我吃瓜子你接壳,哈哈。”
唐黎悦翻身再度上了凉亭,说道:“我以为你狠狠地欺负了人家一顿,给人家写了休书,心里总会好受一些的。”
苏明媚将一把瓜子抛下凉亭,下面传来簌簌的声音,就像是下了一阵暴雨。
“好受一些?我休了他?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呢,从此之后我就成了承恩寺下面的台阶了,我心情能好?”
唐黎悦诧异道:“承恩寺下面的台阶?”苏明媚淡笑了一声,说道:“承恩寺下面的台阶,男人女人老人小孩皇帝乞丐和尚尼姑,都有机会上去踩一脚。”
苏明媚翻了一个身,却又将唐黎悦吓了一大跳。好在有了方才的经验,他心理素质强了,不曾慌慌张张跳下去接。
由此可见,母亲所说的那句“经验能补知识的不足”完全是正确的。
善于吸取经验教训的人,能取得最快的进步……苏明媚有些无聊地想着,突然对唐黎悦说道:“小悦悦,你说我离家出走好不好?”
唐黎悦怒道:“你不要叫我小悦悦!你又不是禁不起人言的人,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没脸见人的应该是方崇焕才对。”
苏明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无聊啊无聊……不过是想要借这个机会出去晃一圈罢了,天知道这些年我装乖乖女已经够了……这回被方崇焕欺负惨了,我得想办法出去散下心。”
唐黎悦实在有些不懂:“我听说你将剑都搁在方崇焕脖子上了,一个大将军被你欺负成这样子,他肯定很郁闷。”
“那是我很郁闷好不好。”苏明媚的声音很闷,“是他让了我。他总共才使了七八分力,实在气不过,我连人带剑撞向他的宝剑,结果他就忙不迭地收剑,结果我就赢了。旁人看不出来,我们自己却很清楚。你没看见他认输时候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只骄傲的蟋蟀,那眼神,全都是笑我在耍无赖!”
“原来你真的耍无赖啊……既然耍无赖赢了,你还气不过?”唐黎悦很认真地建议道,“我有几个帮你出气的办法,你要不要听听?”
苏明媚翻翻美妙的白眼:“你说吧。”
“第一个办法,就是找很多的御史上书弹劾他。没理由退亲,这就是人品问题,咱们的御史最喜欢拿人品说事了。如果运气好的话,他那个守备将军也别去做了……你说好不好?”
苏明媚气得差点儿吐血:“这叫好办法?你明明知道我父亲就是御史,找很多御史弹劾他,不就让我老父亲给人一个结党营私的印象?给我出气?这明明是给我父亲惹麻烦。这就是你的好建议?”
“第二个办法,那就是将他卖给敌人。我派人跟着他一直到大同前线,将他的行踪全都告诉敌人,让敌人杀了他。这个借刀杀人之计好不好?”说完,唐黎悦露出一个很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就像是一块粉嫩嫩的五花肉,让苏明媚恨不得咬上一口。
苏明媚抓起瓦片砸过去:“越说越不像话了。你当我是一只笨鸟,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也干?”
唐黎悦伸手接住瓦片,轻轻放在屋脊上,说道:“事实上你虽然不是笨鸟却是无限接近笨鸟……我还有第三个建议,您要不要听听?”
苏明媚已经没有力气生气了,她像一条翻白的鱼儿躺在屋脊上:“虽然我不想打击你,但我还是不得不告诉你,您的建议很像是臭屁,没有任何作用,只能污染污染空气。”
唐黎悦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我认为这个法子是最可行的……明天我找一群身份不算低的贵族公子哥儿,带上媒人,排成长队,上你家来求亲好不好?顺带敲起锣打起鼓,总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见,都羡慕你才好,那个没长眼睛的破蟋蟀,从此后悔不迭,以泪洗面,郁郁终生,终身不娶,断子绝孙,成为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