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飞驰而来,这边的侍卫也已经开始行动。按照之前的计划,他们护着唐黎悦,冲向马车。
这一瞬,极其的漫长。这一瞬,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生死之间,苏明媚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心居然被几度凌迟。
当一群人护着唐黎悦终于登上马车的时候,侍卫只剩下了四个。
一人在前驾车,两人在侧护卫,而另一人,则在车厢里照顾。苏明媚紧跟两步,跃上车厢顶部,就在那顶部,挡住了零星的箭镞。
马车行得极慢,又行得极快,冲出箭镞的射程,后面的箭镞就再也追赶不上。这时候苏明媚才感觉到,自己浑身已经再没有一丝力气,双手也扣不住车厢顶部了。她浑身酸痛,也不知受了多少伤,眼前一阵阵发黑,那是内力施展过度。
就在这时,苏明媚的眼睛蓦然定住。她眼角的余光里,一支小小的弩箭,从屋脊的一个角后激射出来,白亮亮的身躯,向天下炫耀自己的存在……如若苏明媚估计不错,这支箭镞,将会刺破车厢,甚至刺穿唐黎悦的身子。
那不是普通的弓箭,那是射程极远的神臂弓!苏明媚身子翻起,向那支弩箭扑去!两只手抓住了弩箭,但是那强大的力量却是让苏明媚的胸口如受重击,喉头一甜,她强自将那些涌上来的酸酸甜甜悉数吞了回去。
苏明媚摔倒在大街上,石板很坚硬很冰冷。
马车没有任何停留。或者因为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份重量,马儿奔跑得更快,不等苏明媚坐起,马车已经奔出了十多丈路。
追赶不上了。苏明媚被抛弃了。就像感冒的孩子毫不留情地抛弃鼻涕一般,被抛弃了。这是短短三天里苏明媚第二次被抛弃,第一次被男人抛弃,第二次……还是被男人抛弃。虽然被抛弃,但是苏明媚却没有任何怨恨的心思。如果她是侍卫,也会这样选择。现在距离马车已经遥远,回苏家却至少还有五百米路程。顺天府的差役不知在哪里,而御林军也不知是否得到了消息。
苏明媚缓缓地坐起来,她实在站不起来了,因为方才一摔,小腿骨折了,锥心的疼痛让她只能坐着。
现在倒好,不用跑了,也没法跑了。她觉得有些荒唐,自己居然就这样送命?莫名其妙地为一个半夜跑进自己家院子的男子送命?她眼前闪过唐黎悦的样子,又掠过一个青色的人影,还有一双含笑的眼睛——那是谁的眼睛?!苏明媚有些恍惚,腿上也不知哪个地方伤到了,鲜血濡湿了大半条裙子。
苏明媚就坐在废墟里,手中抓满了武器——那些砖头,瓦片,木块,拦截在街道上。
七八个奔过来的刺客,全都放慢了脚步……潜意识里,有些惊慌。面前这个女子……是人吗?
时间很短,时间又很长。正在这时候,苏明媚听见了哭声。却是街角,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娃儿,三四岁的样子,大声哭叫着,往这边跌跌撞撞地奔过来。
苏明媚认得,那是街角那个卖豆腐的杨寡妇家的孩子,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女孩子哭叫道:“苏家姐姐,我来帮你,你……”苏明媚失声叫道:“豆花儿,别过来!”可是迟了。大约是嫌这个豆花儿在这里碍着路,一个刺客一把将豆花儿拎起,直接就往后面砸去。豆花儿被砸在一堵石墙上。苏明媚脑子轰的一声,眼睛一片血红。她手里抓着一块木条,那大约是屋檐上掉下来的椽吧,上面还有钉子。她厉声叫着,一只脚借力,就向那个动手摔孩子的刺客,扑了过去!刺客咧嘴一笑,对着苏明媚,推出一剑。苏明媚一只脚站立不稳,对着对方一剑,竟然不能闪避。也许是对方用力过猛吧,居然……将剑与手臂一起甩出来。是的,苏明媚看见,对方的剑和手一起飞了起来!对,剑和手飞起来,飞上了半空。那个正要刺杀自己的刺客,仰面,惊惶地看着自己的剑和自己的手,飞上了半空。他喉咙嘎嘎作响,他身上的鲜血如花绽放。他仰面,高声惨叫,然后倒地。苏明媚转过脸看着插在地上的一把剑,一把带血的剑,身子往后仰去,却落进一个有力的臂弯里。
苏明媚转头,就看见了方崇焕。方崇焕的神色里有些惶急,有些痛悔,又有些怜惜。
方崇焕的臂弯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紧张呢,还是因为痛楚?
对着方崇焕的眼神,苏明媚心中莫名地竟然觉得有几分喜悦。如果这时候方崇焕掉两滴眼泪的话,这个故事就可以完美结局了,是不是?
她想得入神,竟然将腿上的疼痛也忘记了。而此时,一群御林军像潮水一般奔涌过来,从苏明媚身边掠过,向四下的刺客追杀而去。大街之上,人流之中,苏明媚就这样半躺在方崇焕的怀里,一条伤腿拖在地上。突然,方崇焕伸手,刺啦一声,竟然将苏明媚的裙子给撕开了!
苏明媚猝不及防,也不知是疼,还是因为着急,脸色蓦然变得苍白,哑着嗓子叫道:“你!”手捶在方崇焕的左肩上。
只是苏明媚受伤严重,浑身力气都已经被抽空,所以落下的力道并不大。
可是方崇焕依然皱眉,显然是异常的痛楚。然而痛楚归痛楚,手上却是丝毫不慢,将苏明媚的裙子撕开,他略怔了一怔,却没有继续撕女子的裤脚。方崇焕伸手,从女子裤腿的破损处摸了进去,摸到了苏明媚腿上的细嫩肌肤。
苏明媚浑身颤抖,却没有再反抗。苏明媚的肌肤紧紧地绷着,触手一片冰凉。也许是因为受寒,也许是因为紧张,细密的毛孔微微有些凸起。
感觉到了这一些,方崇焕的心微微地动了一下,就像是燕子掠过,在湖面上留下了一点儿淡淡的痕迹一般,一圈一圈地荡漾开去。
手指头已经找到几个要紧的穴道,方崇焕手指弯曲,狠狠地敲了下去,血流顿时就缓了。
然后他从怀中摸出一个白药瓶子,拔开塞子,将所有的药都倒在苏明媚的伤口之上。
只是还有不少倒在了裤子上。
方崇焕将苏明媚平放在地上,撕开衣襟,将苏明媚的伤口牢牢裹住。少女满头都是细密的汗珠,却是死死地咬住嘴唇,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