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儿本应是那种遇事不慌不忙的人儿,可是坚强如她,也有软肋。
虽说她在城里念了几年书,可自打有了铮儿一心扑在铮儿身上,几乎没进过城,这么多年了,这也不算大,也不算的小的都市,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她熟悉的矮巷子,早已经被高楼所林立。
不过,面对这种变化的时候,她至少能比土生土长的穆福生淡定些,眼看着穆福生像苍蝇一样乱转,李翠儿就低声说道,“福生哥,我们也出去找吧!”
“好,好!”穆福生连胜说好。
小王有些不放心,“我们出去找就行了,别找到了孩子,却把大人给丢了!”不是小王轻视他们,而是担心他们。
“没事的,虽说这城里变化大,可各处的方位还是不变的,我还记得!”李翠儿朝穆福生点点头。
穆福生也跟着说道,“警察同志,我要不出去找一下,我这里就难受,你还是让我们出去找找吧,我们要是认不得路,就原路返回,你看中不中?”
小王看了李翠儿一眼,虽说她脸色惨白,面容憔悴,可目光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于是就点点头,“那你们去找吧。”
李翠儿略微点头,就领着穆福生出门了。
“翠儿妹子,我跟着你!”
李翠儿仍是略微点头,脸容憔悴,可步伐还是很快,“无论如何,都要尽快找到铮儿和春媛,我们快走吧!”
“你尽管往前走,我一路跟着!”穆福生这么跟着,其实一则是不懂路,二则还是想保护一下李翠儿。
李翠儿出了派出所,一直静坐在屋里抽烟的某领导,才站了起来,朝门外走去。
此时的派出所,只留下一个看班的,其他人都出动了。
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铮儿长什么样,他都没见过,就这么去找,茫茫人海,怎么就能人群中认出他来呢?
可转念间,他又想着,既然他是自己的儿子,他没有认不出他的道理……
就这样,他说服了自己,开着专车,也加入了寻找了铮儿和春媛的行列,只是他此举,并没有声张,而是暗自进行。
他直接开车回到了他原来所居住的地方,那地方,虽说已经被拆了,可开车路过当日的巷子口时,他脑海中,仍会闪过李翠儿在巷子口跟他挥手道别的场景。
心里不知怎地,就像是被针了一下,他踩下了油门,沿着大街往前疾驰,车里飞得很快,当他快速往前的时候,惹得前面已经过了三分之一马路的两个孩子,急忙往回跑。
“春媛,快回头!”铮儿大喊一声,边说还边拉着春媛的小手往回走,以此躲避疾驰奔过来的黑色轿车。
“知道了,铮哥哥,那车开得贼快,贼快的!”春媛笑着跟铮儿往回走!
他们这么一闪一躲,显然已经引起开车的人注意,两孩子,慌慌张张地过马路,还有些害怕,而衣着也是村里孩子那种款式,长衫长裤,宽宽松松,颜色也是非常浅淡的……
只看这么一眼,车上的人,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奔驰的车子,疾驰靠边停下下来。
车门一开,春媛就目瞪口呆地看着车上走下来的人,那人的气势,跟电视里看到的差不多,她扯了扯铮儿的衣袖,“铮哥哥,你看,他朝我们走过来耶!”
“他走他的,和咱没关系,车子开那么快!差点撞到咱,咱不喜欢他!”铮儿愤怒地朝他做了个鬼脸,就拉着春媛继续站在马路边,等待车少的时候过马路。
春媛“哦!”一声,继续回头看那个高大的男人。
她可真高啊!
背也很直,一点不像村里那些大叔。
春媛如是想着。
开车的男人,走到铮儿面前停了下来,铮儿不理会他,想拉春媛过马路,可男人却伸手拉着他,仔细打量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铮儿,对不对?”
铮儿诧异地看着他,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在不知道对方来路之前,他是不愿意承认的。
可春媛却一副惊呆了的模样。
男子看这两孩子的反应,也明白八九分了,“多大个孩子,就跑城里!你也不怕你阿妈担心?”
“不关你的事!”铮儿想推开他的手,却被他紧紧的握着,用力挣扎了几下,无果,他只好喊道:“放开我!”
春媛见势不妙,就伸手拉铮儿,“你个坏蛋,放开我哥哥!”
男子笑了,“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见家人!”
“我干啥子跟你走?”铮儿不服气!
男子也不听他多说,一弯腰,一手夹住一个孩子,就往车里走。
“放开我!”铮儿没想到对方的胳膊竟然这么硬,小拳头打下去,不但动弹不得,反倒是自己的小拳头疼!
男子将他们放入车内,再车门锁上,上了驾驶室之后,又回头看他们,“你们最好乖乖的。否则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铮儿朝他扮鬼脸,明知道打不过,他还是忍不住放脚去踢他。
可对方被踢了,居然没反应,扔继续说话,“我一会将你送回派出所,你就回去吧,以后都不要来找你爸爸了!他是一个不值得你来找的人!”
铮儿听完更加愤怒了,“这是我的事,不关你的事,你快放我们下车!”
男子看着他眼里那股子愤怒,心想,他怎么一点都不遗传他妈妈的那种温良性格呢,反而像他一样,浑身上下都用刺武装起来。
这样的孩子,令他不舍,也令他心酸。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是无法解释的,等你长大了,你明白了!”
“我现在已经长大了!”铮儿神气道。
男子听完,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或许吧,每个孩子说自己已经长大的时候,听到的大人,心里都会有一种很复杂的心情,或欣喜,或嘲弄,或不屑,其实,更多的应该是羡慕。羡慕他那种天真,那种无邪,那种不知天高地厚……
虽说他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扬了扬,可观察力敏锐的铮儿还是看到了,“你不相信?”
“我相信!”男子还是继续笑着,“坐好来,我这就送你们回去!”
春媛小声询问道:“你真不是拐孩子去卖的坏人?”
铮儿听完,小声在春媛耳边说,“他不会告诉你真话的!”
春媛听完,点点头。
可男子笑道,“小姑娘,我是坏人!”
春媛一听,吓了一跳,急忙扯扯铮儿的衣服,“咋办?”
男子继续笑道:“可我不喜欢拐卖孩子!”
铮儿瞪了他一眼,“你最好不要对我们做坏事,我阿爸可厉害了,他是当兵的,他还有枪咧!”
听着铮儿这么夸自己的亲,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眼睛有些泛红,接话道:“很厉害吗?”
“当然拉!我阿爸可厉害了!”铮儿以为对方害怕了,神气道。边说还边用手指代枪,指着他,连续嘣了几声。
“我先带你去找你妈吧!”男子脸色略微发白,眸色愈加深沉。
“我阿爸是不是也来找我了?”春媛小心翼翼地问道。
“是的,以后可不能再私自跑出来了!我这就送你们过去。”
春媛握着铮儿的手,抬起一双乌黑的大眼,看着他,“铮哥哥,我们真的这么跟他去吗?”
“有哥哥在,啥事都没有!”铮儿拍胸膛保证道。
其实他也担忧,只是为了减轻春媛的害怕,他只能硬着头皮夸下海口。
不过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都是多余,男子当真将他们送回派出所,两人在城里转了几个大圈,已经精疲力尽了,心里又对家人有愧疚,眼下回到熟悉的派出所,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真是派出所耶!”春媛兴奋道。
男子从驾驶证,伸手往后,给他们开了车门,“下车吧!”
铮儿和春媛下车了,男子则躬身往后,伸手将后车门关上。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铮儿下来之后,才想起刚才对他态度不好,想说点什么减轻一下心里的负担。
可男子也没有理会,启动车子正欲离去。
“叔叔,谢谢你!”虽说回来不是他们的本意,可春媛还是觉得应该感谢他。
男子在车里朝他们摆摆手,“找你们家人去吧,以后不要再乱跑了!”
“知道了,叔叔!”春媛点点头。
铮儿则伸手拍车窗,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男子朝他笑了笑,就开车离去了。
铮儿和春媛回来了,出去寻找的人,也都回来,而此李翠儿一见到铮儿的时候,竟然上前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打蒙了,这不是刚哭着喊着找儿子的母亲,怎么一见孩子的面,就要打孩子呢?
可惊讶之余,大家从李翠儿满是泪水的眼睛,仿佛又读到了,所谓的爱之深,责之切。
铮儿低着头,不干看李翠儿,其他人也是在一旁静观,这时候,谁都不好说话。
而穆福生跟李翠儿态度不同,一言不发,紧紧地握着春媛的手,平常春媛已经被他们打得够多了,现在,他真的下不了手,哪怕心里有多气,多恨,只要见到她平平安安的,什么脾气都能忍着了。
李翠儿就不同,铮儿平日里是被她宠惯了,该怎么疼的,她也疼过了,而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也该是时候管教儿子,所以就算她心底里有多心疼铮儿,可她还是得堵着那份早已经泛滥成汪洋的母爱,该怎么样教育就怎么样教育。
铮儿本来盯着地上看,可发现地板上,有水珠滴下来,然后迅速化开,那是母亲的泪水。
他慌忙抬头,触入眼睛是,母亲迷蒙的泪眼!
刚才的脸上火辣辣的疼,一下子就消失,心底里早已经被懊恼填满了。
“阿妈,铮儿错了!”
“错,你还知道错?我看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你一声不肯就跑出来,万一出了什么岔子,你叫我以后怎办啊?”
“阿妈,别哭了,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好好听阿妈的话!”铮儿这声道歉,是发自内心的,忽然间,他觉得有没有父亲,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让母亲别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