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果儿推开沈俊办公室的门,沈俊正在和张涧深商量事情。
“胡总!”张涧深站起身来。
“合作方案和盛安谈妥了?”胡果儿淡淡地问。
沈俊审视一下胡果儿,对张涧深说道:“你先去按定的方案去安排。”
看着张涧深出去带上门,才笑着对胡果儿说道,“三天后的开工典礼,盛安除了行动不便的贺景天,其余三个都会出席。”
“沈俊,你有没有事情瞒着我?”胡果儿看着沈俊。
沈俊默然一下,没有说话。他从来不以为自己能有什么事情瞒得住她。只是有些事情,依旧不想让她知道。不过看来,她对某些事情的敏感一如既往。
“沈俊!”
“我瞒着你,有瞒着你的道理!”
你并不需要知道,并不是我觉得没必要,而是觉得不必有那么多担忧。
果然啊!这是在承认了。
“那么,沈俊,你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跟陈威作对?为什么把李学恩放给他让他利用?你想对他做什么?你拿公司的名誉作赌注,是想做什么?”
“果儿!”
“或者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很早就和陈杞南计划好了?你们达成了什么交易?”胡果儿看着眼前这个忽然陌生不再熟悉的少年。
她怎么会没有想到,被北堂家族训练出来的孩子,怎么可能还如当初一样单纯?他早已变了,只是她潜意识里不相信而已。
这个此刻在她眼里深沉莫测的少年,在他冷峻暗沉的背后,有多少是她不懂也无法探触的东西?
他已成兽,只是她犹不自知。如果不是左堂辉的提醒。
“果儿,你不相信我了?”冷色暗沉的少年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看着胡果儿,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会偶而流露出受伤和难过。
胡果儿没有回答,反问:“施飞入股兴安的事情你知道是吗?”
“施飞很早就帮陈威做事。施飞以前有个女朋友肖晓,她的父亲掌握了一些陈威违法的证据,陈威让施飞制造了一起事故撞死了肖晓的父亲。肖晓便拿着她父亲留下的那些证据跑到了林汉声那里。施飞和林汉声就是为此决裂的。那些证据现在在陈杞南手里。”
胡果儿听得心里发凉,所以陈威不惜一切代价要阻止陈杞南在本市立足,更有可能,还会……
“昨晚我们施工工地上的砍人事件是不是施飞带人做的?”
沈俊有些意外,他以为他已经封锁了消息,她是怎么知道的?
“现在你告诉我,沈俊,帮陈杞南于你,于公司有什么好处?为什么要逼陈威把矛盾摆到明面上?”
沈俊的手在办公桌下握紧,松开:“为他曾经对你做的那些事情!”
关于曾经,胡果儿并没有对谁说过,唯一知道的一个沈诚,已经是个过世的人。胡果儿原以为,沈俊那时候只是个孩子,却没想到他早已了然于心,并伺机而动。
其实过往本可以埋葬,不必再挖掘一次内心怆惶。
只不过胡果儿没想到,不在意的是自己,在意的反而是沈俊。
多少是吃惊的。而且意外非常。
“他对你造成的那些伤害,我要一一讨回来!”沈俊一字一顿地说。
为你至今不去的恶梦,为你至今不敢安赏五彩斑斓的夜灯,为你这十年的艰难辛苦。
我不能放过陈威,且不能让他一刻安宁!
“何必呢,沈俊,我早已不在意。何况万事都有会成就因果,如果不是当年他做的那些事情,我不会到你父亲身边,不会有机会成就今天的我。你也许不会有机会等到现在重掌百达!陈威做的那些事,自会有受到惩罚的那一天!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沈俊,你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向公司证明你的实力,安稳地将公司接管!”
你不在意,可是我在意!
沈俊目光幽深,说出来的话是:“即使不为你,为我自己,为百达,陈威也一定要倒掉!在A市这个山头,陈威如果想当一只虎,那就不必了!他鼓动李学恩匿名举报,本身就是断了他自己的路。他愿意将别人拖到泥水里,就别指着自己能干净!我不怕他举报,就怕他举报的力度不够!既然口子撕开了,就多扯下几个人来,掉下来的人越多,对我们自越有利。到那时,不是我们要对付陈威,而是许多人不放过陈威!”
“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沈俊!”
“不把事情做简单些,陈威怎么会上钩?”
胡果儿一惊:“你和陈杞南计划了什么?”
沈俊哂然一笑:“不用担心,果儿,我保证,我们做的事情不会影响百达!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胡果儿想想。其实她没有不相信过沈俊,只是这个少年脱了当年的纯真,忽然冷峻深沉,她不愿意这个孩子心里装的是仇恨报复。
其实多年过去,过往的种种早已淡去。在她最失意的那三年,她身边有沈诚,给了她不遗余力的支持和温暖。
虽然他为的是他的儿子,但他给她的,已足够她感激一生。
为了这个,她牺牲了她的青春,为他的儿子守住百达这一方天地,这是她的感恩,她的承诺。
她从未觉得委屈,从来没有。
胡果儿这一晚的梦里很混乱。
仿佛是那个年少时光,她无忧无虑地四处游历,却乍然闻变。
扭曲狰狞的脸,变了调的丑恶声音,藏着奸邪的诱哄:“去陪顿饭,去吧,就一顿饭,完了就都太平了!”
粗暴的撕扯,丑陋肥硕的身体,猥琐的笑脸:“躲什么躲,都是出来卖的,别以为你比谁高贵,进了这个门就是婊子!”
一片混乱地挣扎,一片混乱的嘈杂,有女人的有男人的,乱成一片。
胡果儿觉得自己仿佛进了一个错乱的时空,各种纷乱的场景交错杂呈,她仿佛看见一片血光,昏黄的灯光下打得一片惨然骇人,仿佛有一只带血的手伸过来,扯住她的裙角,无力却又挣不开。
她听见一声尖叫,然后一声接一声。
是她的裙角还是别人的裙角?是她的尖叫还是别人的尖叫?
“不是我!不是我!是她!”
是谁在歇斯底理地叫?
那个骇然颤抖的手指指向的是她?
不!不是的!不是的!
胡果儿从梦中惊醒,默然良久,然后坐起身来。
她其实早已习惯这样的从恶梦惊醒的夜晚。
伸手按了一下床头墙上的一个开关,一室幽柔的灯光从房顶的四边泻下来。
明明是一个和以往一样的夜晚,只是今晚似乎有点不一样。
她觉察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软弱和寂寞,以及对未来的一丝茫然。
左堂辉曾问她,经营了十年的公司交出去甘心吗?
其实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她从接下的那刻起就知道有这一天,而且一直等着这一天。
所以现在不是甘心不甘心,而是生活一下子失去了目标,没有了动力。
胡果儿坐了一会,起身去了厨房。
古色古香的咖啡研磨机,带着醇香的咖啡豆在里面慢慢地翻转。
慢慢地摇动着研磨柄,心仿佛跟着豆子的翻转慢慢沉静下来。
仿佛回到了少女时光,那个时候她和母亲经常会在风和日丽的日子住到英国的乡下,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地和成片的高大树荫,她和母亲住在有些发旧、纯朴干净的尖顶房子里,常常在阳光晴好的午后坐在二楼靠窗子的位子上,一边慢慢地磨着咖啡,一边望着外面无边的景色,说说笑笑,慢享时光。
她那个时候总想把门口发灰的低矮栅栏换成白色,母亲总是笑着对她说“不要为了一个冲动破坏一份完美,你会发现,并不如你想像中漂亮”。
栅栏当然没换成,灰旧的石墙和白色的栅栏,其实并不搭,她自己也知道。
只是那段时光惬意而明媚,日后的十多年回忆起来才知道,时光是真得可以飞走的,那段当时看来极为寻常的日子原来是最幸福的。
40
胡果儿这天起得稍晚。打开窗帘,阳光满满地铺进来。她在阳光里微仰起脸。她其实很少有这样享受阳光的时候,以前总是太忙,忙得没有时间回忆过往,忙得没有空间留撷一缕阳光。而以后,这样的日子会越来越多吧。
她没有立刻去洗漱,看看指向九点的钟摆,拿起电话拔了一个号码。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接,胡果儿不等对方问,用了一种冷清傲慢的语气:“胡果儿!我找你们陈市长!”
对方稍愣了一下,然后说道:“您稍等!”
胡果儿耐心地等,直到话筒里传来另一个声音:“我是陈百昌!”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陈市长,你的儿子挑唆陈学恩递交了百达的举报材料!”
“我会想办法撤下他的举报!”
“那么你一定不知道,举报材料已经到了省里,相信不久就会有人受理。百达很快就要面临莫须有的审查!陈市长,你已经掌控不了你的儿子,他太嚣张了!我放过他一次,但不会再有第二次!”
“胡……”
“陈市长,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护着他,我想告诉你的是,没有长不大的孩子。你想护着你的儿子,我也有儿子,做母亲的,和做父亲的不一样,我会站在我儿子身后,不管他要做什么,不管他是对是错,只要他想做!而且,我只有一个儿子,不会分出其它的心思,不会左右为难!”
胡果儿挂断电话,脸色沉静,默然片刻后再次拔电话,这次是打给沈俊。
沈俊很快接起来:“果儿,昨天,对不起!”
“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沈俊!我打电话来,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怎么做,保护好自己,然后保护好百达!”
“……好,我会的!你终于还是相信我的?”
“我刚才跟陈百昌通过电话,我对他说,我会站在我儿子身后,不管他要做什么!我当年跟你父亲也这样承诺过!沈俊,我答应过你父亲,我会看好你,直到把百达完好地交到你手里!”
胡果儿开车去了西街喝粥,一进门,有漂亮的服务生笑咪咪过来打招呼:“胡总有一阵没来了,老位置吧,这个点刚好人不多了!”一边领着胡果儿往那边座位上走一边熟稔地问,“还是鱼片粥吗?”
已经走到了位子上,胡果儿就坐,看着对面刚刚也坐下的人有些怔然地意外,服务生还在跟她说:“粥马上就好!”然后转头看着刚刚坐下的男士,一时间有些脸红心跳,笑容都不自觉得分外柔美起来,“这位先生您……”
左堂辉俊颜生辉地笑看小姑娘:“跟她一样的粥,而且要跟她的一样马上!”
小姑娘被看得脸蛋红得像苹果,还是非常有原则地说道:“你恐怕得等,我们店里客人多……”
左堂辉笑着将眼转向胡果儿,胡果儿侧过脸去,对小姑娘说道:“他的粥跟我的一起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