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爹(不敢用我爸称呼,容易造成影响)叫李正义,名字听着一身正气,人长得也很魁梧,该做警察的,实际上他是厨子。好吧,这样说不尊重他,应该叫他大厨先生。
我们这有个高级的饭店,叫粤浙海鲜大酒楼,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做粤菜的,不知道几颗星,反正是市里最好的,在省里也排的上号。
在靠近江边的有一大块地都属于该酒楼,面朝江水,春暖花开,装修得富丽堂皇,连服务员都是千挑万选的,千娇百媚的。
这里面的总厨师长就是俺爹。俺爹牛啊,带着高高的厨师帽,穿着一尘不染的厨师服,带着有区别于菜鸟们的红色领巾,一路在厨房里转悠,从材料开始检查,大到整扇猪肉,小到一味香料,都检查得仔仔细细的。
边上跟着一大群菜鸟,有个三十几个人吧,拿着本子记录材料的,拿着本子记录当天的菜谱的,还有人在他的手沾染水给他递毛巾的。
他那威风劲就甭说了,多少服务员对他流口水。就是现在那犹如临盆的大肚子破坏了他的美感,早年他的形象绝对可以上型男主厨这个节目。
俺爹已经在这里做了三十几年了,也是一步一步爬上去的。想当初,他刚做厨师那会,还是个连盘子都会摔碎的小菜鸟。
他做主厨的二厨,每天忍受着主厨的暴脾气,把盐炒焦了,会挨揍,偷偷摸摸看着师傅在那炒菜,还会把自己锅里的汤煮干了,被罚没饭吃,每天起早贪黑的,练习刀工,练习颠勺,也是苦哈哈的。
后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当上了厨师长,就开始翻身农奴当家作主,鞭策小菜鸟们。这就好比媳妇熬成婆,不把过去那点委屈劲给转回来,都不能痛快。
每天早上,他七点的时候会去上班,骑着他的凤凰牌自行车,在风中一路吹着头发进了酒楼后门。把自行车一锁,先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泡好一杯茶,把一天的菜单文件啥的再整理一下,然后就给大小厨师开个会。
交代当天午餐和晚餐的主食、热菜、冷菜、点心什么的,以及当天的主厨推荐,他每天就只要做一道菜,客人点了,他就做,不然,他就坐着,盯着手下干活。底下的人就开始不停地忙碌。洗菜、切菜、配菜、炒菜,合理分工,有条不紊。能混上颠勺的位置,那就是能耐。
他们都说,俺爹的眼神比豹子还利,在他的看管下,没有人偷懒打瞌睡,插科打诨,聚赌打架,更不要说偷厨房东西了。他不仅有双神奇的手,能做出世上最美味的菜,还有比狗还灵敏的鼻子,谁偷了东西,他都能从那人身上闻出味来,谁敢偷啊。
由于他的严格管理,底下的人都患上了忧郁症,一个正常的小社会(后厨),得具备有人偷懒,有人耍滑,有人小赌怡情,有人磕磕碰碰,才会有人生的乐趣,但是这些都被俺爹掐灭了,他们就绝望了。
老板一方面是很赞赏俺爹的管理,哪个厨房不丢东西,他可以很自豪地告诉人家,我的厨房没丢过东西。但另一方面,他也觉得很沉闷,手下人太乖了,也没点事让他操心,他也闲得慌。
而且这个厨房太无趣了,里头的人虽然做的菜是一流,但缺少点人气,一种热火朝天的氛围。做食物也是需要有感情的,不能光凭技巧,没有把自己需要告诉吃菜的人那种情感表达出来,也就是饱肚而已。这不是老板的志向,他期望的是在情感层面再上一个高度。
后来,情况就改变了。因为俺爹恋爱了,他如豹子一样犀利的眼神,终于也有了点点情意,后厨里面的人也终于感受到了俺爹是个人诶。改变他的人就是我妈,祝筠。
我妈也是个传奇的人物,她是北京人,那里的人称呼我妈这样的人叫做吃主儿。什么叫吃主儿,说的简单点吧,就是又会吃,又会做。她也有上苍赐予的特殊才能,她是吃过的东西,不仅立马就能给你做出来,还可以完全把厨师用的材料啊,调料啊,甚至于火候她都能说出来。
她到俺爹的饭店去吃饭,点了他的干炒牛河。说实话,这道菜在大街小巷都能吃到,要做得好不是那么容易的。有太多的关键点需要厨师掌握。在炒牛河的时候放油一定要适量,不能放太多,否则河炒会太腻。
干炒牛河讲究“镬气”,必须猛火快炒。要炒匀之余,手势不能太快,不然粉会碎掉;油的分量亦必须准确控制,不然会出油不好吃;因此干炒牛河被认为是考验广东厨师炒菜技术的一大测试,手艺好坏一试便知。
那天其实俺爹不想做菜,所以找了这道菜做主厨推荐,真的到他们饭店去吃饭的,不是高官,就是富商,喜欢华丽的装饰,吃菜不是那么重要的,一般点龙虾鲍鱼什么的充门面。
整个一天就我妈点了一次。俺爹虽然心不甘情不愿的,也不会拿工作开玩笑,刷刷刷的,3分钟就把干炒牛河装了盘,也没找那种大盘子,华而不实的,就那么点东西。会在这点干炒牛河的,不会是流于表面的人。
我妈吃了一口就喜欢上了,她闭上眼睛,能把俺爹做菜的步骤,在脑袋里过一遍。牛肉事先就切片后用豉油和生粉腌好,很入味;干河粉用50度左右的温水浸泡了,不软不硬正好;葱姜丝切得均匀;牛肉在油锅里快炒后出锅,争分夺秒,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加上洋葱、绿豆芽,清新爽口。肯定不是用锅铲炒的,是用筷子轻轻搅拌着翻炒。时间不超过3分钟,还用了颠锅,所以河粉保持完整。调好的味汁鲜咸适口,很好的体现出来一盘正宗的干炒牛河。
她吃完了这一盘的干炒牛河,露出了幸福的笑容。心下觉得做这道菜的应该就是她要寻找的人,就让领班把大厨叫来。俺爹是大场面见多了,也不担心发怵,穿着厨师长的衣服,一整帽子,就跟着走去了包厢。
他对自己的菜绝对有信心,从不怕客人会找茬。他猜想多半是客人想和他留影吧。他沉稳地迈着步子,在楼道的地毯上踏着。这条道成了他通往幸福的道了。就俺爹一进门,就有种见到了皇家格格的感觉,人也不自觉地气短了些。
我妈青年的时候长得很清秀,算不上大美女,可气质不一般。后来,他终于知道了,我妈果然是旗人,追溯上去,哪个祖先还是辅国公。他愣在那不说话,我妈也同样愣住了。
她微微一笑,露出了小尖牙,把俺爹迷得神魂颠倒的,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小姐,不是,女士,也不是,您好,请问,我找来干什么?”我妈看着这个汉子脸都红了,笑得前俯后仰的,“是你找我来干什么吧?”
俺爹的脸瞬间爆红,他挠挠只觉得后脑勺,“对,对……我找你来干什么……不对,是你找我来干什么?”他被我妈笑得头都太不起来了。我妈摇摇手,“好了,别逗我笑了,我肚子都疼了,你叫什么名字吗?”“正义,我叫李正义。”他抬起头来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
边上的领班早就偷笑着把门关上了,把空间留给这俩对上眼的人。我妈点点头,也把自己的名字报了出来,“我叫祝筠,‘绮窗唱和,指花月为题,绣阁论情,对松筠为誓。’的筠。”我妈这文采,多惊人啊,把俺爹搞得云里雾里的,他还装着有学问地点点头,其实啥也不知道。
他的样子再一次娱乐了我妈,她又告诉他,“其实就是竹字头下面一个均匀的均字,是有主子的青皮的意思。”这下他总算明白了,但我妈才女的形象在他的心里根深蒂固,其实我姥爷才是真的文化人,我妈顶多是耳濡目染,熏陶出了,我就没在他老人家身边熏陶,所以我就没什么文化。
他们是怎么好上,我没法知道,他俩各执一词,我妈说是俺爹主动的,死皮赖脸地追她,俺爹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我妈是被他的干炒牛河给征服了,一门心思地要跟着他回家。
好吧,反正他们好上了,而且还是很腻歪的那种,坠入爱河不久,就结婚了。后厨里的人是这么形容俺爹在爱河沐浴里的德行的,他一个礼拜,必有一天的主厨推荐是干炒牛河,每次做的时候都笑得很开心,让他们心惶惶。这道干炒牛河成了他们的定情信物,每次结婚纪念日必须做一次。
后来我从姥姥的嘴里得知了,我妈一路南下,就是为了寻找幸福的味道,而我爸就是那个让她有了这种感觉的人,也就是说应该还是我妈追求的俺爹,这话真绕口,就是女追男,隔层纱,一来二去,就成事了。这两人的一相遇,基因一组合,直接导致了下一代的吃货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