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待容无衣和朱槿到达苏州的时候,李穆遮和徐英姿已经离开三天了。朱槿却在角落里发现朱家的标识,那是一个暗号,除了朱清武和他们两兄妹,就只有李穆遮知道用这个方式联络朱家人。朱槿窃喜,她想一定是李穆遮已经得到她离开山庄的消息,是在向她透露自己的行踪。
若不是天色已晚,她恨不得立马出城去。容无衣找了一身男装让她穿上,两个人没有去客栈,而是住进了一家青楼,叫天香楼。
朱槿头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又好奇又害怕,紧紧的跟着容无衣。
“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整个苏州城就属这里的美食最多。”容无衣说的坦然,问老鸨要了一间厢房,请了几位姑娘奏乐跳舞助兴。
朱槿认真地品尝完每一道菜色,满是佩服,“不得不说你果真会享受。”说完又看着对面弹琵琶的姑娘,姑娘的年纪大约十三四岁,小眼睛,小嘴巴,嘴角边还有一颗痣。容貌还算清秀,但在天香楼这一美女如云的地方实在很容易被忽视。弹得一手好琵琶,朱槿闭上眼轻轻听着,只觉得丝丝扣人心弦,如溪水流过,浑身清冽舒服。
“她叫心儿,天香楼中就属她的琵琶弹得最好。可惜,世人都爱一副好皮囊,却忽视了最最珍贵的东西。”容无衣叹道。
朱槿睁开眼拍手,又对容无衣说:“也幸好世人都爱臭皮囊,不然她弹得一手好琵琶,若又长的国色天香,在这种地方可不被人生吞活剥了。我看这样就蛮好,做一个卖艺不卖身的艺妓。有口饭吃,又不至于风头太盛。”
“真没想到你一个小丫头看的倒挺透彻。”
朱槿却想起了李穆遮,这些话都是李穆遮对她说的。“世人都爱追求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殊不知不管什么事,极盛了之后面临的就是凋零。就好像那些花儿,越是开的鲜艳的,凋谢的越快。所以,不如放慢脚步,缓缓的,不动声色的前行。如此,就算摔倒了,也不至于太疼。”
想着想着就不觉红了眼眶,容无衣叹气拉起她,说:“好不容易来趟苏州,自然要好好出去逛一逛。我带你去看苏州最名贵的东西。”
容无衣并不点破她的失措,她感激的看了一眼容无衣,问他:“最名贵的东西?是什么?”
“去了就知道了。”走时,容无衣又赏了一些银子给心儿。
朱槿怎么也想不到容无衣会带她去柳楼,容无衣看出她的疑虑,轻声附在她耳边说:“你知道小皇帝在民间选秀的事吗?”
朱槿点头,容无衣又说:“丞相叶宁可是亲自来苏州帮皇上挑选美女,他如今就在这里。”苏州的柳楼是武林人士的一个信息获得机构,只要你付得起钱,所有关于江湖的事,柳楼都会查到。而关于柳楼的楼主更是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
“你怎么会知道?”
“我说过哪里有宝贝,我就会去哪里。我知道叶宁用三颗九转还魂丹换一个消息。”
朱槿大惊,九转还魂丹是药王制的,据说总共也只有五颗。只是后来药王失踪了,丹药也不知所踪。她不明白怎么会在叶宁手上,更让她讶异的是容无衣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你到底是什么人?”朱槿忽而想逃离,容无衣太过神秘,神秘到让她觉得可怕。容无衣似乎读懂了她眼中的恐怖,苦笑,“我是什么人重要吗?朱槿,这些日子我可伤害过你?”
朱槿沉默,虽说容无衣拿了她的钱袋,可这些日子以来几乎都是他在照顾自己,衣食住行,无一不是最好。这时房里有了动静,容无衣拉着她躲在暗处,只听见有人出来。
“叶丞相的事恕我们柳楼办不到。胡某就不送了,叶丞相请自便。”说完也不等叶宁开口就关上了门。朱槿挺说话的人自称胡某,想必就是柳楼的管事胡廷。
过了许久,叶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容无衣拉着她走出来,轻笑:“胡廷的脊梁骨可越来越硬了,连当朝丞相的面子也不给。”
朱槿点头,又说:“不知道叶宁是想打听什么事,连柳楼都不愿接这个活。”
“反正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你想不想要九转还魂丹?”容无衣挑眉问朱槿,朱槿笑而不语,容无衣拉着她,“走吧,我们去偷宝贝。”
叶宁明着是来苏州帮皇帝物色美女,暗地里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他来柳楼没有带一个人,而且自己也是乔装了一番,就知道这件事他不想任何人知道。容无衣一直跟着叶宁,朱槿有些着急,“难得他的暗卫没有跟着,为什么不现在动手?”
“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而且,九转还魂丹这样的宝贝,他怎么可能带在身上。”
两个人一直跟着他到了郊区的一座别院,容无衣停了下来,示意朱槿不要再跟,“这座别院是一位刘姓商人的产业,听说是买来送给他的小情人的。看样子刘姓商人是假,叶宁金屋藏娇是真。”
“你知道这别院里住的女人是谁吗?”朱槿笑着调侃道。
“本来不知道,不过现在知道了。”别院里隐约传出琵琶声,朱槿了然的看了一眼容无衣,叹道:“我们倒是小看她了。”
“叶宁手上有一批训练有素的杀手,那些杀手全是女人,分散在各个地方。看样子心儿便是其中之一。”
朱槿也不再问他为何会知道这么多,里面的琵琶声渐渐停了,只见出来两个人提着一个麻袋走到不远处的湖边,接着扑通一声,麻袋被扔进湖里。
他们没有想到麻袋里装的竟是一个女人,受了很重的伤,昏迷不醒。容无衣猜测可能是身份被暴露的杀手,所以叶宁才要杀了她。朱槿很费解,这样的方式处理一个人实在不够聪明,第二天天一亮就会发现湖边有一个死人,或者是他们的行踪被发现,叶宁是故意这么做,让他们去救人。
容无衣摇头,“应该不是。或者他就是故意要让人发现尸体。你看她身上的伤痕。”朱槿低头检查女子身上的伤口,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李穆遮当时被葛威和季天繁误伤时的伤势。又想起镇远镖局和瑶湖山庄都在苏州,莫非是和他们有关?
“他一直想拉拢瑶湖山庄,季庄主早年可是武状元,因看不惯官场尔虞我诈,才会退出朝堂,创建瑶湖山庄。叶宁想要控制武林,除去你父亲,季庄主就是头号绊脚石,他是等不及要除掉他了。”
朱槿明白叶宁是准备摘赃嫁祸,可就凭这也不可能扳倒瑶湖山庄。容无衣已经处理完女子的伤口,说:“他可是打着为皇上物色美女的幌子来此地的。如果瑶湖山庄的少庄主染指皇上看中的女人,又杀害她,你说会怎么样?”
“叶宁果然心狠手辣。我见过季天繁,为人耿直憨厚,若就这样被叶宁给毁了,实在太没天理。”
“如此说来,我们还算是帮了季庄主一个大忙。明日我们可得去山庄讨一个好处。”
朱槿一听要去瑶湖山庄,立马摇头,“我不去。若被季庄主知道我人在苏州,一定会通知我爹爹来带我回去的。”
容无衣拍拍她的手背,“放心,我一定有办法不让季庄主找人通知你爹。”
第二日,天才亮女子就醒了,见自己还活着,并未多大喜悦,抿着嘴一言不发。朱槿只当她是伤势太重,端了药给她,说:“如今你还活着,叶宁一定会到处派人找你。苏州不可久留,你可有其他去处?”
女子依旧不说话,也不喝药,朱槿叹气,“你这样是为难给谁看?你若觉得我救你是多管闲事,那你就快些养好伤势,养好了伤才有力气寻死不是?”
这话正好被推门进来的容无衣听见,他噗嗤一声大笑,“你这个丫头是想要笑死我么。”
朱槿瞪了他一眼,“是你自己大惊小怪,什么话也能让你哈哈大笑。整个一弥勒佛。”
“好好,你说得对。我不与你争了,谁不知道朱大小姐你玲俐俐齿的,死了也能说成活的。”谁知容无衣话才刚落,床上的女子终于有了反应,“朱大小姐?是朱鸿山庄的大小姐朱槿?”
朱槿用一双大眼睛盯着她,猛地点头:“你终于肯说话啦。”
“那朱,朱梓宁朱少庄主是你大哥?”
朱槿继续点头,“你认识我大哥?”
女子苦笑,继而闭上眼任两行清泪沾湿枕头,朱槿急了,“你,你别哭呀,怎么了?我大哥得罪过你?”
女子摇头,“我叫林飒,是叶宁培养的杀手。我这辈子从未失过手,除了那一次,在朱鸿山庄。我不知道哪里出了错,怎么就会被朱少庄主给发现了。我自认为武功不错,却很快就被他擒住了。他的剑差一点就要我的胸口,可最后他却没有,只是伤了我的手臂。他说,你的年纪和我妹妹相仿,我不想对你下毒手。你走,随便做什么都好,不要再做杀手了。我明明该被他擒住了,却安然无恙的出了山庄。后来我看见山庄着火了,有人骑马逃了出来,我以为是刺客,不知怎的,我竟转身回去,想确定他没事。后来才知道是遭了贼,朱家大小姐又趁机离家出走,朱家乱成一团。我一直躲在山庄,看着他,看他心急火燎的去找妹妹,看他明知自己的妻子心有所属,还对她关爱有加……”
朱槿却被女子最后的几句话给惊住了,看向容无衣,又想起大哥新婚第二日出现在书房,想起南清清曾经离家出走,五年后才回来,许许多多的事让她心乱如麻,爹爹已经年迈,所有的事几乎都落在大哥身上,可她却从不知体谅,还一次一次的任意妄为。大哥的感情,大哥的婚事,只怕也是身不由己,她却从未关心过,只想着自己。
“朱槿,你没事吧?”容无衣欲上前扶她,朱槿摇头,缓缓走出房间,“我需要想一想,要一个人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