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慕家阿九相亲记》在叶城广为流传之际,我气鼓鼓地扔下阿弟去南林采药。
没错,我就是慕九,相亲无数次,每每总能使相亲之人不孕不育的传奇人物。其实这些事本是子虚乌有,但谁让阿弟年纪轻轻就是神医,他说的话,叶城哪个人会不信?
我很明确地告诉过他,贯彻相亲使命,为慕家找个倒插门女婿是为了完成阿爹的心愿,但他总是不听,也死活不说他不愿我出嫁的原因。甚至我前脚一进相亲的大门,后脚他就进去免费为人家诊脉,似模似样地诊断此人为不孕不育,必须马上治疗。
于是,叶城人们奔走相告,谁家相公被怀疑不孕不育,只要跟慕九相亲一次,便可得叶城神医慕钧的免费治疗一次!
娘亲的,欺人太甚!
不就是得了医仙的眷顾,承了阿爹的衣钵,来我这里耍什么心眼?!
面对此等恶行,我只能更加勤奋地采药,用药香来安抚我这颗受伤的小心灵,不与他一般见识!
月上中天,万籁俱静。
雪白的昙花悄然绽放,如弯月,紧紧簇拥静候绚丽;似玉手,半盈半握积蓄芳华;若睡莲,片片刹那芬芳……虽看过许多次昙花一现,但每每总能想起阿爹矫情时吟的那句酸诗——“玉骨冰肌入夜香,羞同俗卉逐荣光。”
美,真美!
“咔嚓”,我边是赞叹边把昙花的枝蔓掰断,小心翼翼地放入药篓。花盛放时入药,那才真真是最美的啊。
我摇头晃脑地转身离开,却突然浑身一个哆嗦。
林子里无端端地起了风,冷风呼呼地往袖口里灌,还传来一阵婴孩幽幽的啼哭声。甚是渗人。我吞了吞口水,急走两步,啼哭声渐渐远了,微弱的声响却还是不依不饶地徘徊,如百爪挠心般难受。
我想,若是我这见死不救的行为被阿爹知道了,必然又能赢得一顿劈头盖脸的数落。
什么作为神医要有医德,我的所作所为会丢了他的老脸,诚然,我充其量也只能算个神医他女儿,况且他的老脸早就被我丢光了。但他定会敲我的脑袋,骂我没有觉悟。
哎,阿爹……
“死就死吧!”
为了慕家医德,我猛一咬牙、一跺脚,算是彻底豁出去了。
我拨开不远处摇头晃脑的草丛,只见一个粉雕玉砌的奶娃娃正在卖力地哭着。他许是看到了我凑过去的脑袋,黑曜石般的眸子转了转,突然咯咯地笑了。
这情形也忒诡异了点吧,我做贼似的四下望了望,轻轻将奶娃娃抱起,细细一嗅。
嗯,还是个半夏味儿的娃娃。
说来也怪,我自小对草药有独特的喜欢。不论是谁,只需嗅一嗅,就能闻到他身体里的草药味道。阿爹曾经将这项奇妙的天赋归功于他神医的职业,我对他分明是夸我还不忘得瑟一下自己的行为很是不齿。
“最近世道不太平,你怕是被流窜到此处的灾民遗弃了吧。”
这话是对他说的,也顺带着替自己宽心。
我将奶娃娃放入药篓,转身间,眼角扫过黑黢黢的林子,心下抖得跟筛子似的。
我想,若是将来我突然死翘翘了,定是为我胸膛里这颗火热而孝顺的赤子之心陪葬了的。我在意念里把阿爹的头敲出一个明晃晃的包,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几步。
嗯,接下来应该回家了,但是……我突然懊恼地一拍脑门:“毛线啊!又迷路了!”
作为一枚合格的路痴,我敢去的地方,都是阿爹和阿弟拽着我溜达过无数次的。
本来这个长昙花的林子还算熟悉,我也在沿途撒了能指路的萤火,但刚才太过于热衷于体现自己伟大的医德了,早就忘了还要撒萤火这档子事。
现在可怎么办啊?
一阵夜风袭来,林子里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月光倾洒,树影斑驳,似在蹁跹起舞。美则美矣,但,我是真的找不到路啊!
树影还在那儿妖娆地舞着,我欲哭无泪。
“向南百米便是大道。”
“南是何处?”我弯腰虚心求教。
“……”
一段沉默过后那个声音继续指说道:“左转。”
“谢谢!”我欢喜地道谢,紧了紧背后的药篓准备转向,却突然一个机灵,“等等!谁在说话?!”
我迅速转身,却发现身后连个人影儿都没有。那个声音也再没有响起,而呼呼的风声却依旧叫唤得起劲,顷刻间,我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算了算了,还是照着指示赶紧撤吧。
我低头猛走,果然左行百米就看到了先前撒的萤火,不由地心下一松。
回医馆的路上,我偏头想了会儿,大抵是有位路过的神仙好心指了一下路便飘啊远地走了。阿爹曾经说过,叶城可是经常有神仙路过的,他也是因为自己足够聪慧才能得到医仙的指点半路出家成了神医。
幼时我还曾天真地质疑,半路出家为什么没做和尚呀?他狠狠地瞪了我眼,说我侮辱了古人的智慧。不过阿爹的医术我是从来都不质疑的,据说皇帝以前邀阿爹做个太医令,但因为阿爹死活不同意才作罢。
如此这般,边走边想,不一会儿我就回了医馆。
我推门而入,就看到阿弟刚放下出诊的药箱,他看我进来,声音中颇有一丝急切:“若是你再不回来,我可是要打着灯笼寻你去了。”
我白了他一眼,将药篓放在桌上,慢慢地将奶娃娃抱出来。
他夸张地瞪大眼,指了指奶娃娃,又指了指我:“这才一会儿工夫,你怎么,怎么……”
“捡的啦。”我学着阿爹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给了他一个“少见多怪”的眼神。他却没有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状,反而神情古怪地小声嘀咕:“怎么这么巧……”
“什么巧?”
“没,没什么。”他打开奶娃娃的襁褓,若有所思道,“还是个男娃娃,九儿,你打算把他交给官府吗?”
“才不要!”我抱起奶娃娃,在他水嫩水嫩的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我还缺个小徒弟呢。对了,谁允许你叫我名字了?叫阿姐!”
阿弟不满地挠了挠头,突然惊呼:“九儿你看。”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抹浅粉从奶娃娃的脖颈向脸颊蔓延,呦,这一丁点儿的奶娃娃居然也会脸红!我戳了戳他的包子脸,冲他挤出一个自以为慈祥的微笑:“能当我慕九的徒弟,你是不是很激动啊?”
阿弟扶了扶额。
“给你取个名字吧,我叫慕九,叫你慕十怎么样?”
“不妥。”阿弟抽了抽嘴角,“总有种姐弟的微妙感。”
“也对。”我点头,“有你这样一个烧包阿弟就够了,我还想要一个乖徒弟呢。”
“……”
“要不就叫小慕子吧,机灵可爱,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我打了个哈欠,将眼角的流出的泪揩掉,朝阿弟摆了摆手,“小慕子今儿跟我睡。”
或许是错觉,转身的一瞬间,我竟然从阿弟眼中看到一丝宠溺。
我果断选择无视这丝异常,开心地一步一跳进屋躺在床上。我把小慕子安置在了里侧,眼皮愈发沉重,便沉沉地入了梦。
梦里一片晶莹透亮,脚下似是无际的雪原,但终年不化,亦不觉得有丝毫寒意。我虽有双脚却不能迈步,只能好奇地四处张望。
有星星点点的亮光从远处传来,我拼命睁大眼睛,却总是看不真切。
突然一道晴空霹雳,我只觉得腹中一痛,猛地睁开睡眼,梦醒的同时伸手一挡,只抓住一只小脚丫子。
想是小慕子做噩梦了吧。
我故作和蔼地笑了笑,轻摸他的后背,懵懵懂懂间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也没多想,渐渐又睡着了……
不对!
我突然睁眼,天已大亮。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洒了进来,照到小慕子蝶翼般的长睫毛上,熟睡中的他不耐地撇了撇嘴。
但,他真的是我昨夜捡回来的奶娃娃吗?
还是那张水嫩水嫩的包子脸,但头发却已有浓密的趋势,甚至连身子骨都长了一大截。
他……该不会是有病吧?
我利索地穿上衣衫,揣着一肚子疑惑踹开了阿弟的房门:“阿弟阿弟!出大事了!”
他里衣才穿了一半,露出精壮的胸膛。我这阿弟,虽然继承阿爹衣钵也算枚小神医,但自小舞刀弄枪也不闲着,自然身材是很不错的。
此情此景,若是旁的女子看到,怕是鼻血都涌出来了。但我却熟视无睹,直接扑上去将他的衣衫胡乱穿好,拽着来到里屋。
“看!有没有发现异常?”我指着小慕子,偏头看他,却发现他此刻正凝视着我,盈盈的眸子仿佛能挤来。
我狠狠地敲了下他的额头,才把他的魂儿叫了回来:“让你看小慕子!”
“哦哦。”他摸了摸额头,将小慕子的手腕拉出来诊脉,“脉象平稳,无甚异常。”
“你再看看?”我咬牙切齿。
他连忙避过我杀人般的视线,这才像个正经神医般细细打量小慕子:“九儿,这奶娃娃似是长了一岁。”
我朝他点了点头,颇为担忧地问:“说吧!什么病症?”复又想了想,大义凛然道,“就是把我珍藏多年的仙茅用上我也舍得!”
阿弟扶了扶额角:“九儿,仙茅是用于壮阳的。”
我愣了愣,继而忧心忡忡地看向小慕子。哎,这一着急竟然忙乱了,想来他这么小,肯定是不需要壮阳的。
阿弟也随我看向小慕子,又细细地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末了若有所思地说:“他骨骼精奇,生长又异于常人,九儿你细看,这长相是不是跟阿爹房里挂的那副画像有几分相似?”
被这一番折腾,小慕子总算醒了,他黑曜石般的眸子不住地在我二人脸上徘徊,方具雏形的凤目微微一挑。
“这个动作倒有几分神似,但眉眼五官却大不相同。”我抱起小慕子,又禁不住诱惑戳了戳他水嫩的包子脸。
“嗯,阿爹曾说那幅像画得是医仙。九儿你说……”
“我知道了!”我心里一阵惊喜,顺便往小慕子脸上蹭了蹭,“你想说神仙的神韵大抵都一个样子,眉眼间总有些道不明的相似,是故,我的小慕子也算个不大不小的幼仙?”
阿弟点点头,给了我一个“知我者九儿”的眼神。
我毫不客气,回了他一个“那是我聪明”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