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是我与阿弟一同埋葬的,我还记得,那是我十三岁岁生辰,他捏着一只癞蛤蟆乐颠儿乐颠儿地凑到我面前。阿爹的行为一向与同龄人不同,说的好听点就是“童心未泯”,当然难听点的“老不正经”我以前也是时常挂在嘴边提醒他的,可见我是一个从不谄媚的人。
如果我猜得不错,他手里那只几欲气绝的癞蛤蟆就是他想破了头送我的生辰礼。
未免他那颗心碎成渣渣,我佯装欢喜地捏住癞蛤蟆的一条腿,看着它绝望地蹬了蹬腿,笑眯眯地对阿爹说:“难道阿爹是想说我的无赖气息与这癞蛤蟆极为相似,还是我须得向它学习已达到登峰造极之境界?”
阿爹拍了下我的头:“让你多读点书,这叫蟾蜍!”
呃,我读的所有书都告诉我这俩没什么区别。
“蟾蜍者,全身皆可入药,乃宝也。”阿爹摇头晃脑地背了一段,而后忒诡异地瞅了我一眼,又忒深沉地道,“九儿,你一直是阿爹心头的宝。”
我一个哆嗦,差点儿以为自己得了幻听症。
这着实不应该是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向是他贫嘴我打击,抑或是我耍蛮他讽刺,虽然从未培养过一丁点儿关于父女亲情的崇高情操,但彼此熏陶得尚还不错。是故我一直觉得我爱耍贫无赖是有遗传因素的。
可如今他这一深情,我着实不知该如何应对,莫不是……还有后招?
果不其然,阿爹说完这句话便直挺挺地倒在地上。那时我以为他再次耍宝,就没有理会他,提着绝望的蟾蜍君找阿弟玩儿去了。直到发觉有些什么不大对劲的时候,我连忙同阿弟一起去找阿爹,那时,我见到了一生中最恐怖的景象。
阿爹死了,他全身的精血仿佛都被抽干,只剩下一层干枯的皮紧贴着骨头。他头发纯白,双目紧闭,但嘴角却扬着仿似心满意足的笑。
许是过了太长时间,当时我是如何的难过,如何的痛哭流涕都淡忘了,但阿爹可怖的死相却还是深深震撼着我幼小的心灵。
三年间,我同阿弟翻遍了几乎所有的医书,却总也找不到阿爹的死因。但他也确实是死了,因此这诡异的死因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疙瘩,自然我此番来幽冥司寻他,也是为了解这个疙瘩的。
可如今……
我抬头看向烨昭,他也很巧地在看着我。我叹了口气,扭头缓缓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他不知同女冥王说了些什么,片刻后便跟了上来。
“交给我。”
“嗯。”我默默应声。
“其实……”他攥住我的手,缓缓道,“你也不用如此难过,没找到你阿爹,你还有,还有,有……”
他有了半晌也没有出个所以然来,我听得甚是闹心,便手拍到他肩上,朝他笑:“我并没有难过,只是在想,若是你还不给我点吃的,师父我今儿可就真交待在这儿了,保不齐魂儿飘啊飘还能见到阿爹呢。”
当初阿爹突然死后,我埋头苦哭了一日,便该干嘛就干嘛了。
阿弟说我这人天性中带着点儿凉薄,我很郑重地纠正他不是一点儿。
其实我认为这不叫凉薄,而是豁达。
我一直觉得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某一个身份的结束。譬如在这幽冥司里,每个元灵去除人间的身份,又有了一个新的身份。因此,该绝望的不是失去一种身份,而是失去一份存在。
这话说的很是玄乎,其实我自己也不能完全明白。但我想着,若是阿爹不在幽冥司,那便一定在别处,既然在别处那就一定能找到,既然能找到,我又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憔悴到半死不活的呢?
更何况如此也会让爱我的人担心,何苦呢?
嗯,想着想着,我觉得自己的思想境界已经不是凡人能比得上的了。说不准,我还真是个什么仙降了个凡尘呢。
“笑什么?”烨昭拧成一坨的眉又舒开了,他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帮我回神。我嘿嘿一笑,朝他道:“我想着要把你星源殿所有的美食一卷而空!”
许是我握拳起誓的模样不太美观,他又不厚道地噗嗤笑了。
我发现,烨昭同我在一起是很喜欢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