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小时的飞机让罗夏坐得心烦意乱。终于到机场,公司的司机来接她,问她要不要回家休息一下。她说不要,然后直接去医院。
穿着病号服的顾琮优雅地对她笑:“你要签个字他们才能给我做手术。”
“好!”她说,颤抖着手,再一次将自己的名字机械地写在一页又一页的家人告知书上。医生说的那些后果一点也没听进去。
“我很自私,可是夏夏,你能帮我照顾好顾琛吧?”顾琮临进手术室前问她。
“好!”她说,眼泪几乎掉下来,“你一定能好好出来的。”
顾琮微笑着进去。她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忽然觉得很疲惫,但居然一点也不困。
手机响起,她心绪烦乱地接起来,“喂”了一声。
“你看到我了。为什么不去找我?”那边是顾琛黯然又愤懑的声音。
她沉默,心里一丝抽疼。然而她的呼吸异常地平静,平静地她自己几乎都听不到异样。
“我觉得不打扰你们是对的。”她说。
那边的电话“嚓”地一声断了。
她愣愣地盯着手术室的门,心里空荡荡地像丢了什么。
她想,如她所愿,他和她,终于就此分开。
她愣愣地看着那扇冰凉难看的门,脑子想的却是安娜那张靓丽灿烂的脸。
手术室的门再打开的时候,她已经有些迷糊。站起身来去迎,顾琮虚弱地给她一个微笑:“辛苦你了!希望这一次能让我多撑一些时候。”
她的眼一涩,泪终于掉下来。不愿让顾琮看到,连忙别过脸去。
推床从她旁边推过去,她呆呆发了一下愣,转身进了洗手间。
水笼头打开,哗哗的水流出来,她不停地用水冲着脸。
回到病房,病床上的顾琮审视了她一会儿,轻声说道:“你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罗夏在旁边的一张闲床上坐下:“我又不是没有陪过床。”
“夏夏?”顾琮目带洞悉地看着罗夏,“你和顾琛怎么了?”
“……”罗夏没有说话。她知道对顾琮撒不了谎,但是……她将脸转到一边。
顾琮静静地等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罗夏将脸转回来,平静地对着顾琮:“我们……两清了。”
顾琮面上表情不变,看着罗夏:“你为什么难过?”
“谁难过……”罗夏笑着辩解,泪水却先流了出来,她急忙去擦,谁知越擦流得越凶。
“夏夏……”
“顾琮,我……能不能……借一下你的肩……”
“……随时出借!”
此刻的美国那一边,李响已收拾好了罗夏未来得及收拾的所有行李,然后看看一直站在床边默然不语的顾琛。
“有什么需要我带回去吗?”
顾琛沉默了半响,沙哑着声音说了声:“没有!”
他最想带回去的是自己,但那也是罗夏不要的。
她已漠然表达了她的意思。她把他推给了别人。
那天他一气从酒店出来,罗夏没有喊住他,甚至没有给他打一个电话,
他看到她从海边寻过来,心里其实带着暗喜。他当时想,她终于还是在意的,到底还是在意的。可是转眼,她却转身而去,仿佛她来,她去,跟他没有丝毫关系。
他将所有的愤怒和失望发泄在水里,直到太阳西下,直到接到李响的电话,告诉他,因为公司有急事,罗夏不得不提前回去。
李响看着挫败沮丧、表情阴沉的少年,拍了拍他的肩:“想要女人吃醋,可以换另一种方式!”
不管外表怎么变,骨子里还是个任性的少年哪,会做出不成熟的举动。
顾琛不愿想让罗夏在海边看见的一幕。即使他并没有做出什么过份举动。
“她,在国内,有喜欢的人了?”
李响无奈地摇摇头,最后叹了口气:“你哥算不算?能随意调侃她的,也就你哥了。你知道,罗夏这个人,面上不管多么和气有礼,其实是蛮难接近的。”
顾琛默然不语。黯然的神情终于让李响有些不忍。将他按在床边坐下。自己拉了一把椅子。
“罗夏这个人呢,是非常在意安全感的一个人。她爸爸的事情你也知道,弄大了女学生的肚子,抛妻另娶。她自己心里是有障碍的,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她是绝不会交付感情的。少年哪,姐弟恋是很辛苦的,尤其你和她。你看要不要……就这么算了?我看你那个小女朋友也蛮不错!”
顾琛闷声不吭,眼神瞬间凶戾。
李响连忙摆手,陪笑:“开个玩笑嘛!说真的,你对罗夏,是什么感情你自己清楚吗?像你这种从小缺少关爱的小子,蛮母情结是很严重的。你确定对她不是……呵呵,别生气嘛。我实话实说啊,我这个外人都这么想的话,罗夏的心思就更好猜了。照我这个旁观者来看,与看说她没有安全感,但不如说她对你的感情没有信心。如果换在你哥的位置上,他们之间就不会有这么多的折磨。少年哪,你什么时候真正成长成男人的时候,她也许会有信心一点。别再做傻事了!”
顾琛无数次想,罗夏对他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罗夏之前是有男朋友的,从大一到大三,三年的感情。
每一个男人对性都有着本能的好奇与追逐,可是周毅和罗夏总做不到那步。最后周毅终于跟一直恋慕他的一个女生上了床。
周毅跟他说,罗夏这个人,相处再多年也是清清冷冷地走不进心里去。
其实周毅说得不对。
罗夏并不是清清冷冷的一个人。否则她不会因为他看成人片一巴掌拍到他头顶,不会因为他感冒发烧得厉害前前后后地照顾他,不会因为他的旷课最终妥协跟他回去,不会因为心软一次一次被哥哥设计。
罗夏的内心是很温暖的,只是别人探触不到而已。
她的热情,她的敏感,她婉转的呢喃,都给了他。
他记得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正是罗夏撞见周毅和女生的那天。他第一次见罗夏流泪,不是那种失声痛哭,而是怔怔地流泪,看得他有种想将周毅痛揍一顿的冲动。
然而他怎么可能揍周毅?他正是设计周毅的始作俑者,他是喜欢罗夏要得到她的那一个。
他只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难过,哭不出来的难过。
他说:“夏夏,他不过是个人渣而已!”
他说:“夏夏,要不你跟我好吧。”
他说:“夏夏,要不我帮你揍那小子一顿?”
他说:“夏夏,你要是实在难过就喝点酒吧!”
然后罗夏就喝醉了。其实她真没喝多少,他也没想到她酒量那么小。
她晃着杯子说:“我觉得有点头晕,”然后晃了晃头,“我觉得脑子有点木。”
他说:“醉了你就不伤心了!”
她呆了一会儿,晃着头皱了一会眉茫然地说:“我不伤心跟他分手。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先跟我分手再去找别的女孩子。”
她醉在他怀里,他试探着喊她:“夏夏?”
她双眼迷离地看着他,有些迟钝,搞不清状况似的,过了许久,才问了一句:“那种事情,有那么好吗?”
他知道她彻底醉了,清醒的罗夏绝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要不你和我试试?”他说,试探着吻住她的嘴唇,很软,软得直撞到心里去,和以往他偷袭来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全身起了热意。
“夏夏,你要不要吻我?”他低喃着说,却等不及她的回应。那个时候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那样做是不是卑鄙,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她,喜欢到想和她做那种亲密的事情。他做事情从来是无所顾忌的。
那次的她妩媚如丝的眼睛迷离地看着他,柔软温热的身体贴着他蜿蜓扭动。即使多年后的今天,他仍然会时时梦到当时她精灵一般的样子。
那样热情迸发的她,怎么会是清冷的一个人呢?
以后的许多次,当罗夏在他身下迷离、失控的时候,他都知道,她并不冷清。只是没有人感受过她的热情而已。
但是也许李响说得对,她没有安全感。
他让她一次又一次在激情中沉迷的时候,却没有给她一份感情的承诺。
那个时候,他迷恋着她的身体,迷恋和她在一起的激情。
他用身体一次一次征服她,却没有用心去说服过她。
所以她远远离开,不对他承诺。
所以她说他不知道他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其实他一直知道自己要什么,只是她不肯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