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仓库在东边耳房的后面,正前方是餐厅,进出必须绕过厨房,人还没到就闻到浓浓的油烟积滞的味道。
唐俏用手捂住口鼻对科长说:“这地儿不行,味道也太难闻了,难道就没别的空房了吗?办公室也行啊。”
科长的脸皱成了一团,他就知道结果是这样,必须使出杀手锏才行。
“你也知道,我们的办公室都是好多人挤在一起的,总不能让他住到站长办公室去吧?那儿有地方。”
唐俏被他一句话便噎了回去,想了想,便说:“要不,你把过段时间要我们安置的人提前给我一个,也能腾出个空位来。”
“不行不行,我们不能给你们不成熟的用工。”科长摇摇头反对道。
唐俏见状,一时又想不出别的辙,只好推开门。
一股淡淡的霉味飘了出来,她用手轻轻扇了扇走进……屋子看样子是今天刚收拾得,还算干净,窗户正开着通风,中间是新搬来的床和柜子,床上的被褥也是新的。
她用手摸了摸,皱着眉说:“这被也太薄了。”
科长知道,她这是又要开始挑毛病了。
“今天莫里山大学捐了一批厚的被褥,一会儿我让人送来一套。”他无可奈何的妥协。
“这后面紧挨的就是墙,外面就是公路吧,晚上多危险啊!”唐俏绕到窗户边探头向外面瞅了瞅。
科长咬牙踱到她身边,和她一同往外看,每次她一来,他就开始偏头痛。
“我觉得挺好的……”
科长正在想要怎么才能让唐俏满意,赵颃忽然开口了。
“诶?”两个人同时转头看着一脸平静的赵颃。
唐俏是一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科长却把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你看你看,他都觉得好,你就不要再挑三拣四了。”科长高兴地说。
唐俏看了科长一眼,冲赵颃招招手,示意他跟她出去。
“要不,你再在我那儿住两天,等这儿有了地方你再过来,你看,这里的条件实在不怎么着。”
唐俏凑到赵颃面前小声说,她头上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飘进赵颃的鼻孔。
赵颃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和唐俏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用,我觉得挺好。”他坚持己见。
不管唐俏怎么说,赵颃似乎就一门心思认准了这里,总用这一句话来搪塞她,直把她气得火冒三丈,最后掉头就走,连和科长也没打一声招呼。
赵颃真心是个好男人.............
唐俏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唐俏的闷气消了的时候,赵颃已经像雨打水面的涟漪一样从她的生活里销声匿迹了。
她又像一只小蚂蚁在片儿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开始了和那些大爷大妈,大姑娘小媳妇打交道的琐碎生活。
很快,又到了每月一次的家庭例行聚。
“俏俏,今天记得早点儿回来。”唐妈妈继续在电话里啰嗦,已经说了半个多小时了,她也不嫌累。
“知道了知道了,半小时后到,妈,今天我要吃红烧鱼,糖醋排骨,” 唐俏一边锁门一边说,“最近都把我客套坏了,这个月又没钱了,你们也不说接济接济我。”
“好,好,回来再说,回来再说。”唐妈妈一听到女儿发牢骚,马上言简意赅了,两句话结束战斗,“喀啪”就把电话挂了。
她就知道这招百试百灵!
“后妈!绝对是后妈!”唐俏对着手机屏幕抱怨。
要不是重新换了个手机屏幕,她至于日子过得这样捉襟见肘吗?都怪那个赵颃,如果还有机会再见,一定要让他连本带利的一次性还清。
唐俏满腹怨念,不由得又想起了那个导致她过了将近半月的苦行僧生活的罪魁祸首,越想越来气,此刻更是恨不得诅咒加扎小人,本以为他已经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没想到还在时时刻刻影响着她的生活,冤家啊……
殊不知她在心里念念有词的人这会儿过得也是水深火热。
赵颃到救助站第二天,便被医生老张揪着做各式各样的所谓的“身体常规检查”,希望能够找到导致他失忆的准备原因,好早点儿把他唤醒送回去。
可是越查下去越是纳闷,他各项指标都正常。
老张是个极其“敬业”的医生,于是每日里除了为站里其他的人做正常的诊治之外,便每日去找赵颃聊天,希望能从他的话语间看出端倪。
可是,往往他说了一堆话,赵颃也答个一两句,到最后不知道怎么搞得,赵颃反倒变成了老张的垃圾筒了。
当老张痛心疾首地发现这一点之后,便改变策略,只远远跟在赵颃十步以外,默默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赵颃不胜其扰,却又无可奈何,人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日里除了吃饭洗澡,干脆不再走出房间,也杜绝一切来访,日子这才变得消停下来。
可怜的赵颃............
“还得是回家才有肉吃啊!”唐俏进屋就把鞋子甩到一边,腾腾两步跑进厨房对着已经出锅的美味先了几筷子送进嘴里,感觉香味从鼻子里冒出来,这才满足的眯缝起了眼睛。
正在厨房忙活的唐妈妈周文“啪”的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筷子,怜爱地用筷子轻轻敲了她的脑袋一下,“馋猫,月月有工资怎么还跟没吃过饭似的。”
“妈,你可别提了,都怪你,哥要给我买手机你们偏拦着不让,结果害得我把存款全用来买手机了,没钱的日子苦啊……”
唐俏可怜巴巴地看着半桌子的美味流着口水,也不要筷子了,径直把一只又肥又大的螃蟹抓过来,把壳去掉,握着两边的腿向下一掰,把螃蟹从中间一分为二,拿着半拉放到嘴边吸着蟹黄。
她啃完一只螃蟹,还意犹未尽,正要对下一只下手,盘子被唐妈妈一下端走:“等你哥和嫂子回来再吃。”
唐俏眼巴巴地看着不翼而飞的螃蟹,吮沾了汁的手指,这才不甘心地去洗净了手,慢慢蹭到唐妈妈身边商量道:“妈,要不,我搬回来住吧?”
“你忘了咱们家的家训了?”唐妈妈用食指轻点着她的额头。
“爷爷的爷爷的爷爷曾经立下家规,凡唐家子孙,学业有成之日必得离家游历历练,五年内不得以各种理由归家或以经济拮据而向家中寻求帮助……”唐俏立刻站直身子朗朗有声。
哎,有一对儿军人的爹妈不辛苦,有一对儿坚决把家训执行到底的军人爹妈才辛苦。
唐俏把家训从头到尾背诵了一遍,身体立刻就像软面条似的缠住唐妈妈的腰撒娇:“妈,咱能不能不要坚决执行毛主席他老人家那八个大字了。”
“哪八个大字?”唐妈妈被女儿粘得只好先把火关了,拿抹布擦擦手上的油,宠爱地摸着她顺溜的头发问。
“独立自主,自力更生啊。”唐俏无奈的翻白眼。
“噗——”唐妈妈笑出了声,“你这个小猴子,绕来绕去就想蹭回来,以前我和你爸爸忙,没时间管你们兄妹两个,这才希望你们能够更好的照顾自己,现在你们长大了,搬回来反而拘束,难道自由自在的不好么?”
“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若为生命顾,两者皆可抛。”唐俏慷慨激昂地朗诵着自己改头换面的诗。
“我看这是谁在这儿乱改前人的诗呢?”一个含笑的声音斜斜插了进来。
“爸!”唐俏兴奋地叫了一声,人紧跟着便扑了过去,一头扎进唐爸爸唐仁海的怀里。
都二十多岁了还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孩子,跟她爸爸的感情比跟她还好,有时候她都不免有些嫉妒。
唐妈妈看着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微波炉上刚好的菜盛了出来。
“走,丫头,陪老爸杀盘棋去。”唐爸爸拽起女儿的胳膊便拖出了厨房。
唐俏扭头看着刚出锅的蹄髈,眼泪汪汪。
俏俏的歪诗,噗~~~
“老规矩,你白我黑。”唐爸爸把棋盘放好,把装白子的罐子递给唐俏。
唐俏接过,拿出一颗白子不客气的摆在了天元的位置上。
唐爸爸微微一笑,拿出一颗黑子摆在自己面前的星位上。
唐俏又拈出一子放在斜三格的位置,唱道:“我家大门常打开——”
唐爸爸不受她影响,只专心布自己的局。
唐俏看老爸不理她,不甘心只呆在自己的地盘上,一子飞过紧挨着黑子落下。
你来我往,几十子落下之后,唐俏忽然哈哈大笑:“哈哈,老唐,你中了我的圈套了吧?双吃,羊入虎口了吧?”
唐爸爸瞥她一眼,并不着急,任她把吃的子拿走,依旧沉着地布阵。
“哟,老唐,挺沉得住气的嘛!”唐俏得意地说。
唐爸爸笑眯眯地看着有些忘形的女儿,一脸地老谋深算。
唐俊携妻子和一对双胞胎进门时,正好看到唐俏挠头搔耳,最后气馁地把手里的棋子抛进棋罐。
“你这一招釜底抽薪厉害,我认输了,老唐英姿不减当年啊,佩服佩服。”唐俏输棋又输气,马屁拍得倍儿响。
“小妹这又闯什么祸了?”唐俊戏谑地声音传来。
他这个妹子虽然性格温顺,是公认的好脾气,但也有炸毛的时候,从小只要闯了祸就是这副嘴脸,偏偏老爸又吃她那一套,虽然往往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的是他。
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她初中时,她当时一个要好的女生送给同班的一个男生一封情书,结果那个男生不但把情书贴在学校的黑板报墙上,还当面羞辱了那个女生。那个女生一气之下便转学了。
唐俏自此失去了初中时唯一一个要好的朋友。
她一怒之下趁着放学,当着那个男生的狐朋狗友的面把那个男生狠狠修理了一番。
后来,可想而知,男生面子里子丢尽,怒不可遏,又仗着老子是个高官,不可一世,叫嚣着要让学校开除她。
唐俏干脆一不做而不休,把她不知从哪里搞到的那个男生做过的所有的糗事在校园网上发了个贴子,让那个男生自此在学校抬不起头来。
之后,男生的家长介入,教导主任找她去问话,她竟然很自觉地就交待清楚了一切,然后也不等学校做出处理意见,自己便背着书包回了家。
当时她就是这样一副谄媚相。
平时她都是一副很好商量的模样,可是一旦真正惹到了她,或者触了她的底线,她绝对是世上执拗第一人。
有时候他都在想,爹妈那样子要强的人,怎么就生出她这么个怪咖,不求上进不思进取也就罢了,还主意正得很,毕业后自己找了一份居委会的工作还干得如此乐呵。
想着这些,唐俊心里暗叹口气。
做哥哥的没起到好的榜样,他也是有责任的,想起当年他曾度过的那段荒唐岁月,他就暗自羞愧不已,对妹妹的内疚又多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