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红莲有问题 莫西元还呆呆地看着曲谱的时候,远远传来了踢踢踏踏清脆的木屐声。莫西元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从回廊走来的男人。那一刻,她突然就明白了以前一直理解不了的“魏晋之风”,原来,“一见误终生”这种事情,真的不是杜撰。 因不知该对先生行什么礼,莫西元几乎是碰运气似的行了一个万福礼。 刘先生稍显诧异地挑了一下眉峰,但也并不说什么,他洒然坐下,敲了敲身前的桌案对莫西元说:“二小姐先奏一曲吧,让我听听你这几日有没有练习。”说完,他垂下眼帘,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 这样的场景,让莫西元想到了她参加公司练习生面试时的情景。一样的紧张,却又是不一样的心态了。当时的她年少轻狂,虽然紧张却依旧自信满满,举手投足都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傲气。可是现在,已算历尽千帆的她,再次感受到紧张竟是因为有了生存的压力。 莫西元指间颤抖着拢在衣袖里,有那么一刻,她胆怯到几乎不敢将手伸出来。她闭上眼睛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之后眼里已满是坚定。 清亮飘逸的泛音响起,酝酿出了空山幽谷一般宁静的气氛。之后,音乐上板[①],缓慢而规整的节奏、缠绵悱恻的曲调和绵延不断的琴音,无不透露出情真意切。当旋律移向高音区,她的思绪翻滚、心潮起落都在琴音中得到了体现,思念故人之情也达到高潮,颇有辗转反侧、“剪不断,理还乱”之感。后半段,情绪渐趋平静之后,低音区跌宕的节奏和尾声半部分激动的泛音曲调,又掀起一次感情的波澜。 琴音好似幽谷里升起的烟岚,缭绕里不断地散开又聚拢,仿佛欲言又止、欲止不止、难以名状的心绪。在注、揉、吟中,七弦琴在莫西元的手指下似乎呜咽了起来,那一缕似断似续的烟,想要连在一起,但其实已不能,它们无望地上升,企望在上升中再续前缘,故人也慢慢地走进琴声。 莫西元收回手,垂着头不敢看刘先生。 刚刚她翻了多本琴谱,很多前世熟悉的曲目这里都没有,唯独这曲《忆故人》[②],恰好是自己弹过的,所以她不假思索的选了这首曲子。作为一个创作型的歌手,她最鄙夷的就是抄袭,哪怕到了新的世界,她也不会放弃自己的原则。所以,尽管她完全可以弹一曲这个世界没有的琴曲,大出所谓“才女”的风头,可她却不屑于这么做。 低着头的莫西元,没有发现刘先生倏忽幽暗的目光,她像是等着被审判的囚徒,准备着狡辩或者保持沉默。 “二小姐今日,弹得太差,是什么缘故?”单听语气,刘先生完全是一位不留情面的严师。莫西元虽然想过自己能力不足,却没想到会得到一个“太差”的评语,她有些伤自尊,却又无话可说,只得沉默以对。刘先生竟也不深究,又敲了敲桌案开始了授课。 不得不说,在古琴方面,刘先生比莫西元现代的老师水平高出不是一星半点。只一个时辰的功夫,莫西元就完全成了刘先生的脑残粉。莫西元的爷爷曾说:古人弹琴,能够呼风唤雨,鸟兽欣闻,甚至影响国运。她从来不信,此刻却似乎有一点相信了——琴以载道,她还差的远。 上午的课结束以后,刘先生临走时斜睨了莫西元一眼,喜怒莫辨地说:“二小姐可还记得你及笄那天司天令卜的那一卦?” 莫西元默默咬牙,就说这个先生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这一刻,情绪一直紧绷的她产生了破罐破摔的情绪。抬头看着刘先生,她一字一句地说:“司天令卜出的卦象,与我这个闺阁小姐有何关系?我为什么一定要记得?” 这时的莫西元,几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想到刘先生反而抚掌大笑起来,他像是调侃一般对莫西元说:“这才是我认识的莫家二小姐。”然后大笑着离去。 莫西元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神经病,在一阵后怕中,搀着红豆的手走去了太夫人的荣恩堂。一路上,她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不动声色地记着路线和路边各个亭榭房屋的名字。等到了荣恩堂,给太夫人行了礼的时候,莫西元还在心里吐槽着:原主这个家真不是一般的大,从琴房走到荣恩堂竟用了一刻多钟的时间。 “乖女孙!快来祖母这里坐。”莫太夫人一点都不介意莫西元礼节不到位,没等她拜下去就让身边的嬷嬷扶起她,一把搂在了怀里,就开始絮絮叨叨地问寒问暖。 但越是在跟原主关系亲近的人面前,莫西元就越是担心自己会露出破绽,所以她每句话都答得如履薄冰。老太太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对劲,但却明显想岔了,她柔声问莫西元:“乖女孙,是不是你母亲因为早上的事罚你了?还是刘先生又说难听话了?” 莫西元虚倚在莫太夫人身边,摇头答道:“都没有,祖母。母亲对我已经够宽容了,早上的事是我不对,没来给您请安。哪怕您和母亲不怪我,我自己也觉得愧疚。刘先生也很好,我这么驽钝,他还一直悉心教导我。” 老太太笑呵呵地揉捏着莫西元:“我的乖女孙也长大了,变得这么会说话。这一转眼的功夫,元丫头就及笄了,祖母我终于等到我们一家女百家来求了。” 莫西元垂下头,表面上一副含羞带怯的样子,其实心都像被攥成一团似的纠结了。 两眼一抹黑的未知古代、状似复杂的大家族和刚行笄礼没多久的她,无论怎么看都是完全悲剧的节奏。一瞬间,莫西元脑中闪过了一大片让人汗毛倒立的名词:联姻、选秀、婆母、小妾、后宅、争斗…… 没等她想到更可怕的事,就听见门口丫鬟通报说,这张皮的母亲来了。莫西元立即站了起来,正经地向刚走进来的莫夫人行了一个万福礼,口中恭敬唤道:“母亲。” 老太太看见莫西元对着莫夫人像是老鼠见了猫,心里一阵好笑。她又有心瞧热闹,又不忍自己的乖女孙担惊受怕,于是在莫夫人对她行完礼之后,立即吩咐身边的瞿嬷嬷摆饭。 三人安安静静地用完了午食。 用餐的时候,莫西元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每时每刻都在认真观察莫太夫人和莫夫人的习惯和做派,不说模仿个十足,也至少让自己不要出错,一顿饭吃得食不甘味。 跟着两个长辈漱过口,待丫鬟仆妇们将桌上剩下的饭食收了以后,莫太夫人和莫夫人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说着话,莫西元就在一边充当壁花。两人提到她了,她就应一声,没提到她时,她就安安稳稳地听着。 不得不说,两位夫人的对话给莫西元传达的信息不可谓不多。或许是故意为了熏陶莫西元,两人谈的都是管家的大事小情。听着听着,莫西元觉察出不对来,莫夫人怎么会当着自己的面说起“有些丫鬟也该配人了”这个话题?在未嫁女面前说这个,怎么也不像一个大家夫人能做出的事啊。 慢慢地,莫西元就觉出味了。 莫夫人提起的第一个该配人的大丫鬟,就是自己院子里的红莲。“说起来,红莲也十八了,我们这种人家,也不能薄待耽误了她。我看,不如给她个恩典,下个月就把她和我身边上了年龄的丫头一起放出去……”后面的话莫西元没再认真听,虽然不知道红莲到底做了什么,但一定是触到了莫夫人的逆鳞,不然以莫夫人的身份地位,又焉会和一个小丫头计较。 虽然不是本土女,但是大宅门里的弯弯绕莫西元还是懂一点的。丫鬟们最好的出路绝对不是被放出去,无论是在府内配管事、配小厮,还是给少爷老爷做通房,也都比还了卖身契让她自行回家的好。 说完了红莲的问题,莫夫人又提起了莫西元:“西元也到了快该说亲的年纪了,规矩也要学起来了,是不是要给她找个从宫里放出来的嬷嬷?” ①演奏术语。 由散唱(奏)转入定板, 其定板之第一板(拍)谓上板。 ②《忆故人》,又名《山中思故人》、《空山忆故人》,相传为东汉蔡邕所作,近代彭祉卿家得其传,刊于1937年《今虞》琴刊,几十年来流传甚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