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打饭的时候，夏苒忘了带饭卡，问韩一一有没有带的时候，她直摇头。夏苒早已经习惯了，她经常丢三落四。
“你只要这样走到他的面前，说借下校园卡，不就可以了嘛！”韩一一边说着，边用两根手指比划着，示意从现在这个点走到叶辰希的身边也就十步之遥而已。
夏苒朝韩一一手指间的方向望去，不远处的叶辰希在人群中微笑着说话。十步的距离，对于夏苒来说，就是千步之遥。这样的感觉，就像是谁都会遇到的瓶颈期。要从瓶颈期再上一个高度，这之间所付出的，是之前的好几倍。
“你知道人生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吗？那就是，走，为上计。”
有些时候，勇气是会在一瞬间消失不见的。与其走上前说些无济于事的话，倒不如，走掉。
韩一一伸手拉住已经迈开步子的夏苒，“在我的字典里，从没有后退这两个字。”
夏苒被她猛得一推，身下的脚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一样，被一种不可抗力牵引。十步几米的距离，在几秒内，从两个端点变为现在的一个点。
我是站在他的身旁了吗？抬眼，那张洋溢青春的脸带着一丝疑惑。是在问我，怎么了？
因为不知道如何开口，支支吾吾地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忘……忘记带卡了。”
夏苒突然觉得背脊一凉，似冬天的风透过毛衣的缝隙再渗入皮肤，凉意恣意。
“这样啊！”抬眼遇上叶辰希的眼睛，一双如九月里最美的月亮，从口袋里掏出校园卡，“给！”
“谢谢啊！因为才开学不久，所以认识的人也不多，放学的时候我就会还给你的。”眼睛的余光让夏苒一阵心虚，旁边的队伍里明明站着好几个同班同学。明明可以问她们借，却问着叶辰希，不知道详情的人一定以为自己在追他。
叶辰希微笑着点了点头，朝人群中走去。
“你的走为上计，在我的瓮中捉鳖怎么可能会赢！”韩一一抽走夏苒手里的饭卡，“男神的饭卡！我敢和你打赌，叶辰希毕业的时候，如果没来得及将课桌里的东西撤干净，不出一天，会连渣都不剩！”
夏苒瞟了一眼韩一一，“我想也是，你这样的人太多了！唉，可怜的叶辰希。
“小心，我会让你可怜到只剩他。”
“你省省这个心，我可没有这个心进入女人的纷争中去。
“理智何时战胜过感性？”
是啊，理智何时战胜过感性？夏苒心里其实很明白，某些东西就算不给它滋养，就算用尽了力气，初生的叶子，它也会在最角落再次生根发芽。
微带着紫韵的晚霞渐渐覆盖了若蓝若白的天空，温和的阳光不知何时被夕阳下的浅线所代替，心情像是被油墨一点一点盖住的画板，一层一层变厚重。手腕上的秒针滴答滴答一圈又一圈划过数字12，当时针与与分针的折角变为165度的时候，lemon tree 的下课铃声响遍整个教室。下一秒，校园开始变得嘈杂，放学的喜悦而心生的欢乐传遍整个校园。
看着手里因握得太久而有点潮湿的饭卡，饭卡的背后粘着他的号码条。即使不是特意要去记忆这些数字，看多了也总是会记住的。是要叫他等我了么？还是明早去他的教室？为什么生活中的选择题比起纸上的数学题是难上那么多。向左走，向右走？
再三思索后的夏苒给饭卡后面的号码发了短信，“放学后，我在校门口等你。”
发完短信后的心情像是在火山下积蓄的翻滚的岩浆，蓄势待发。
手机的显示屏一条短信进入。
点开。
“嗯，好。”
实在不知道只是两个字的短信让自己在这里七上八下是意味着什么，是傻还是特傻。
夏苒走到一楼走廊的尽头，便看见叶辰希站在校门口。双手插在上衣口袋里，微风吹乱了他的发，乱了的发丝显得这个年龄的男生的侧面更具轮廓感。偶尔对着走出校门的熟悉的人打声招呼，嘴角上扬的笑容像是有穿透力一样，变得近在咫尺。
“给！”夏苒将饭卡递给叶辰希，“还有谢谢。”
“比起你的谢谢，我更想感谢你，难得在我高中的最后一年，总算有点意思了。”
额？有意思？
叶辰希继续说道：“你家住哪里？”
“我家？”是我太不懂现在的风情了么，“就在最前面的路口左转弯，就到了。”
“那一起吧。”
夏苒看着从校门口走出来的男男女女，才走出校门几步，原本还是分开一米的两手瞬间距离变为零。血液在皮肤下加速了流动，脸颊的红晕硬是让夏苒转过了头。
叶辰希见一脸红晕加上木讷的夏苒，心里真是很想笑，“哎，想什么呢？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嗯，如果你家也是这个方向的话。”夏苒指了指右手边的大路。
市中心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枝繁叶茂。夕阳下的阳光，透过叶与叶之间的缝隙，投影在铺着鹅卵石的人行道上，斑斑点点。一阵风吹过，阳光的痕迹随着这些斑点一起晃动。
夏苒走在叶辰希的身后，稍稍有两小步的距离。说离的远，不远，说走得近又不是那么的近。天色渐渐暗沉，阳光也不再投下斑斑点点。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叶辰希，浅浅笑着，如果是最近的平行线，我宁愿走得慢些。因为她一直觉得看着一个人的背影，虽然会有感伤，但还是还有一种小幸福。
“你是要倒着走吗？”两人的距离已经从两步增加为了四步还不止，叶辰希看着停下脚步的夏苒，“你是在故意走慢，我可看出来了！平时我走路到家也就十五分钟，今天半小时都不止了。”
夏苒抬起左手臂，看着表上的时针早已过了六点，今天真的走得不是一般的慢。脸颊原本的红晕愈加明显，“哎？真的是额。”
只有一种解释，因为我想要与你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一点。
叶辰希故意放慢脚步，抬头看一眼稍有飞絮飘落的法国梧桐，“要秋天了。”收起嘴角笑容的叶辰希，说着要进入秋天的叶辰希，让夏苒觉得有些伤感。
“是呢！最不喜欢秋天了，一切大萧条的样子。还是喜欢夏天，热情奔放，虽然我从来都没有多奔放过，哈哈！”
“那我们也一起吧！”
那就一起吧？这句话如果被放在天平的左边，那天平的右边是不是该用一颗炽热的心来保持它的平衡。
“什么？”
“一起看法梧的纷纷扬扬。”
夏苒顺着叶辰希的目光抬头看向高大的法国梧桐，叶尖已经开始有毛茸茸的絮。
“走吧。”
这一次，夏苒没有走在他的身后，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所走过的路，留下的痕迹像两条平行线。叶辰希，我不喜欢平行线，也不喜欢交叉线。我喜欢的只有一种，就是折角。
4
夏苒自从上次与叶辰希一同回家后，他们之后经常会在路上相遇，然后相伴回家，彼此间也熟络了很多。只是，夏苒心里知道，那么多次的偶然又有多少次是真的偶然。
天气开始变得微凉，时间从后夏到了秋天，法梧的丝絮开始飘落。薄薄的一件外套早已经抵挡不了傍晚迎面吹来的风，走在校园里的男女生也早已经披上一件毛衣。
“秋天已经到了呢！”托着腮帮子望着窗外的夏苒淡淡地说。密林里的枫叶已经变红，坐在教室里，也能看到那一片火海。每次入秋，看着开了一季的花凋落，纷纷扬扬，便觉感伤。这似乎是一个不好的习惯，对于秋天来说，也是不公平的。
Lemontree 的打铃声几近最后一个尾音，随着音乐的静止，课间的吵闹声也悄悄消失殆尽。教室里的同学早已经将书本放在书桌上，就等待着老师进来的那一刻。
一句带着气喘声说的“你们谁有历史书，借我一下！”在此时显得尤为突兀。
“夏苒，把你的书借我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正好对上站在门口叶辰希的眼睛，才恍然大悟。迅速低头拿了书本，起身递给了叶辰希，“你怎么也会忘记带书？”
他转身，跨上楼梯几层后，笑着回头说：“公园见，还你书！”
夏苒点了点头，转身回到座位。余光瞥见班上的女生正偷偷将书本塞回课桌下，也看见了她们眼里的嫉妒与唏嘘。
图书馆坐落在密林里，从树叶缝隙中散落下来的光线透过玻璃打在桌子上，随着树叶的晃动，一下一下，像是一首催眠曲。夏苒不知不觉中有了困意，头不听使唤似的点头抬头，抬头后又点头。最后实在撑不住，将衣服盖在头上，趴在桌子上，呼呼睡去……
睡梦中……
“最近我们学校可真热闹！”
“哦，你说得是那个吧！叶辰希的事，对不对？”
“是啊，那个女生可真厉害，新生额，这才过了几个月啊，居然就把叶辰希揣在口袋里了。”
“我有好多次看到他们一起手拉着手回家，今天叶辰希还去她班级借书……”
女生的谈论话题离不开叶辰希与夏苒，那些不想听到的言语是无法阻挡的火焰，越窜越高。
是梦吗？我想是梦……
夏苒还是从迷迷糊糊中睁开双眼。
原来不是梦。
轻薄的衣衫能挡住刺眼的光线，却挡不住了无踪迹的声音。那声音透过耳膜，在血液里凝固，变成尖锐的刀，刺破血管。声响从不是进了左耳，就会从右耳出，因为它一定会经过心脏，触痛心房。
又一个女生开口说：“我见过那个女生，记得上次还在食堂问叶辰希借过饭卡，很多人看见了。我还听说开学的没几天，她就主动要求和叶辰希一起回家的，男生很少会拒绝女生的吧，她就是这样一步步将叶辰希揣在口袋里了。呀！对了，你不是喜欢安以修嘛，可以学着点啊。”
“哎！”
听得出，后一句是对旁边另外一个女生说的。
“就是说，那女的叫什么来着？
“夏苒。”
“对，就是这个名字，真难听！”
讨厌一个人的时候，真是什么都惹人讨厌。连最无辜的两个字都被人骂，只因为它属于这个人。最重要的是，这两个字代表着这个人。
夏苒从来不知道女生之间的对话能这样尖酸刻薄，直到今天，这把尖刀对准了自己，才知道被人孤立是多么令人痛彻心扉。夏苒一把扯掉盖在头上的衣服，起身对着坐在身旁的几个女生吼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都不要在这里随便指指点点，她比你们几个都好得多，至少她不会在背地里说些子虚乌有的事！你们有谁听叶辰希亲口承认了吗？没有一个人吧，就只会在这里以讹传讹，有这个时间在这里八卦，还不如回去多读几本书！好好提高一下你们的修养！”
5
整个自修室的学生都转过头来看向夏苒这边，坐在旁边的女生一时间也哑口无言。
夏苒拿起桌子上的书，“还有，这里是图书馆，不是茶馆！”转身拿书的那一刻，好像看到那一个人站在最后一个书架旁，是自己看错了吗？
她朝最里面走去，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看见的正是叶辰希缓缓走出密林的身影。夏苒顿时觉得心很痛，明明都看见了，听见了！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解释，就算为了我这个朋友，也该解释下。我们之间其实，什么也不是。原来，因为什么都不是，所以你一句也不想解释。即使什么也不是，你不是应该拔刀相助？对了，我忘了，叶辰希你是出污泥而不染的莲。
夏苒用尽全身的力气跑出图书馆，在密林的出口，将叶辰希拦下。
“叶辰希，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吗？现在所有的流言蜚语都指向我！为什么要我去承担这些莫虚有的事？就在刚才，你明明都看见了。就算作为朋友，你也该为我解释下，是要我变成被人指指点点的狐狸精吗？”
夏苒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口气将话全部讲完的，只是，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含在眼眶的泪终于变成泪珠，控制不住地往。
我不想对着你发火的，我没有觉得很舒服，我觉得很心酸。喜欢你应该是一件很美的事，在校园里走着你走过的路，遇见你时，我们彼此微笑点头。月末放榜时，越过高二的百名表，悄悄数着的名字与我的名字还差几个格。希望着能有那么一天，我的名字会在第一格。是不是很傻？我现在也觉得我傻了，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才会变傻的吗？可是现在是变成了什么样子，你没有喜欢我，我也不是她们口中所说的你的女友，却承受了更大的伤害。
叶辰希上前将夏苒揽入怀中，“对不起。”
靠在他怀里的夏苒，他的味道从鼻腔一点点被吸入肺，再一点点进入她的心脏。如果是以前的我，是不是我会爱上这样的感觉，是不是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秒。现在我觉得害怕，我害怕流言蜚语，害怕别人的指指点点。就像冬日里的雪在阳光下就会变成水，因蒸发而再无迹可寻。如果我是那雪，那你就是阳光，太过温暖和耀眼。
“夏苒，我们……”
夏苒轻轻推开叶辰希的双臂，“因为你，才觉得委屈。我不是她们说的那样的人，况且我们也不是那样的关系。我想全校女生都喜欢你，谁和你在一起，都会被放在枪口上，等着被摧毁的那一刻。何况，我们两本来就是认识的关系而已。叶辰希，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了，什么误会我都承受不起。”
说完这些话的夏苒，转身擦干眼角的泪水，暗自对自己说，以后绝对不会为男生哭，任何一个！
叶辰希看着夏苒的背影，风吹起她一侧的衣角。才发觉，初秋的风居然可以变得这么冷，没过皮肤，渗入血液，最终刺进骨髓。
6
这个秋天，纷纷扬扬
社团终于在开学后的第三个月进行了新生的招新，夏苒由于临时有事，便没有亲自去体育馆报名，让韩一一代劳。晚上的活动室很早就开了，可能是因为第一天的缘故，大家都很兴奋。教室里是出奇的吵，打闹声，追逐声，一声盖过另一声。
教室里的声响在一个人走进来的瞬间，戛然而止。
突如其来的安静将夏苒的视线从窗外拉回教室。是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叶辰希。
夏苒轻叹口气，她无法直视他的眼睛，只好微微低下了头。将美术画板拉高一点，再高一点，用来躲避他的目光。
“大家好，我是叶辰希。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你们，欢迎参加美术社。今年呢，由于学校里的艺术节，所以不得不推迟了。但是，我……”
“咚咚咚” 的敲门声打断了叶辰希的讲话。
所有的目光成线，由线汇聚成一个点。夏苒抬头朝门外望去，一个女生靠在门口，乌黑散落的长发，素淡蓝色呢花裙，披了件暗灰色的毛衣，娇美而动人。最吸引人目光的是她的笑容，粉红色的唇下微露出白澈的牙，嘴角旁印着浅浅的酒窝，淡然而使人觉得亲切。
夏苒将视线移到她的位置，她眼眸里满满都是那一个人。
叶辰希看着站在门口的杨琬欣，迟疑后叫道：“小欣？”
站在门口的女生走了进来，笑着对叶辰希说：“怎么？不欢迎我回来啊？”
叶辰希脸上的神情从刚刚的惊讶变成满脸灿烂的笑容，“我当然欢迎真正的社长回来！”
“我来介绍下，这是真正的美术社社长，杨琬欣。之前那一段时间，我就是来代劳管理的。”
四面的掌声响起。
“我是杨琬欣，之前作为交换生一直在美国。因为一些私事，就提前回来了。今天，是我时隔一年半后再次出现在知桥……”
之后杨琬欣说了很多关于美术社的事，但夏苒一句也没有听进去。直到例会结束，身旁开始响起椅子被拉开的声响，轰隆轰隆，响个不停。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活动室……
最想离开这里的夏苒此时变成了最难以移开脚步的人，她看着台上的杨琬欣与叶辰希的叙旧说笑，心底里竟泛起一股子的惆怅。
如果说这个反转剧，那就当是吧。
从杨琬欣回来的第二天，议论的对象就不再是夏苒。夏苒可以在食堂，图书馆，体育馆……看到他们两的身影。就算偶尔夏苒会在哪个角落见到叶辰希，也只是嘴角上扬，打个招呼。是微笑吗？当然不是，是面部肌肉的拉与伸。
夏苒，现在你该高兴了吧！终于有一个人能站在叶辰希的身边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会在不久后消失不见了。我应该对自己说真好！
“对！真好！”嘴角的肌肉再次做了一次运动，却感觉僵硬，抬头看向法国梧桐正飘落的絮丝，“我们的那些曾经会随这个秋天而纷纷扬扬飘落，直到不再记起。”
7
“你是夏苒吗？”
夏苒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她，是杨琬欣。诧异道：“我是，你找我？”
杨琬欣将手里的信交给夏苒，“这是小希给你的，虽然我多么不希望这是给你的。夏苒，你真的很幸运。还有，他已经去美国了。”
夏苒打开信纸：
我去美国了。对不起，没能在那天为你澄清。你问我，为什么不解释，是我不想解释。我那句未说完的话——我们就在一起，那些流言从此不再是蜚语。还有，我用我最不愿意的方式为你澄清了所有事。好好照顾你自己。
希
泪水像断了线的链子，瞬间滑落，滑进嘴角，像把刀子划进心脏。夏苒终于明白那些天他们的形影不离。那天，我是应该听你说完的，对不起。
8
天空筛下细密的雪花，城市一片白雪皑皑，银装素裹。冬日的天边积着铅色的云，厚重得像快要坠落下来。
夏苒抬头望着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伸出双手。手心里的温度太低，雪花许久未化。
小希，听说美国下暴雪了。
小希，听说美国出现了龙卷风。
小希，听说……你还会回来吗？
口袋里的手机一阵震动，夏苒抖掉了手掌里的雪片，拿出手机。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
无声，过了许久，一个声音传来，“你能回头吗？”
夏苒转过身。
是那张漫不经心的脸，那璀璨如寒星的眼眸。
即使雪再大，也模糊不了她的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