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卑如泥
空旷的大街上不时有冷风吹过,天边还挂着残月。有两个人步履匆匆,后边那个人试图把手笼在破旧的衣袖里,却发现那样影响他走路的速度,只得懊恼地任手被吹着,冻的通红,手掌发紫,冻疮处已经麻木。不过这些他知道却顾不上看,三两步追上前边的人。
“何奈哥!”后边这个人已经气喘吁吁了。
何奈一边继续快走,一边含混地“恩?”了一声。
后边这人趁何奈稍慢的片刻紧了紧衣服,然而没有说出话来。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两人在街角放慢了速度,转向了一条小巷子,最后在一堆石块瓦砾之后停了下来。两个人娴熟地钻进石块堆后边的土洞里。就算有人路过也很难发现这个地方,更不要说看见里边的人了。
“何奈哥。”之前走在后边的那个人终于有机会把手藏到衣服里去,“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何奈摘下破烂的棉帽,一头乌发垂下,那人口口喊着的何奈哥,本来面目竟是个姑娘。她抖了抖帽上的灰,靠着铺了烂絮的洞壁:“木头,来钱的机会就是这个,若是你觉得不妥当,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被叫做木头的也摘下头上的帽子露出浓密的头发,这也是个姑娘。不过她并不在意头发是否整齐,而是睁大眼睛等着何奈说出剩下的话。
“发财都是有风险的。”何奈开口,“眼下当然也不例外,咱们出来两个月了一个铜板没进,倒是花出不少。我的意思是就做这一回!”
木头低下小脑袋想了一会,脆生生地回了句“好”,不过眼睛随即转向了别处。
何奈如何看不出她满腹心事,只得耐心开口:“要是你怕,咱们可以做别的。就是来钱慢点,总归不会再让你回二窝棚了,你放心。”那种地方她当初留下是因为无可奈何,如今木头既然跟了出来回去反而更加危险。最要紧的是,木头眼下年纪小穿男孩衣服能蒙混过去,再过一年半载的可就不行了。
木头咬着嘴唇:“何奈哥,我就是不愿意再在那地方呆了才出来的,做乞丐怎么能有出路?迟早烂死在哪个泥塘里,我听你的!总之死也不回去!”
“胡说什么!”何奈瞪了木头一眼,随即神情柔和下来,“别动不动就说死,这条命可是烂泥堆里爬出来的。不要学那些富家小姐那样轻视自己这命。”
恩。木头低低应了一声,往何奈身边靠了靠:“我什么时候才能管你叫声姐姐……走丢的这些年,就这两个月过的最舒心。”
何奈没说话,只拍了拍她的手。脑子里想着晚上要做的事情。她两年前到了护城河外的乞丐窝里,忍辱许久只为了心中坚持。却不想出来的时候被木头跟了来。一出窝棚何奈就察觉到她跟在身后了。苦练多年,她的功夫只进不退怎会发现不了木头的气息?终究是狠不下心,自己是窝棚里木头唯一靠得上的人。等这次给她谋好了出路,她就可以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何奈哥,你看!”木头低声叫出来,手指着瓦砾外的街道。
这洞往地下陷了半尺,何奈没有起身侧头去看只看得到许多厚重的靴子踏过路面。数了数,有三十个人。
木头靠回原位,眼睛里闪着光彩,絮絮地说:“我家中兄长也有那么大的脚,和我的小腿一般长,却足足宽了一倍去!”一边说一边比划,似乎她还在刚刚三四岁的年纪。
何奈收回目光:“你想不想找回你爹娘?”能给木头找回家也是好的。
木头摇头又点头,都七八年了,确已不抱希望。
因为连日的昼伏夜出,木头不一会就靠着睡着了。何奈早已习惯这种状态,而且她接下来的二十年都会这样少有安眠时候,她只发愁晚上的事情该不该去。
天刚暗下来外边就起了风。木头睡得迷糊,恍然一睁眼睛看见收拾妥当的何奈也伸着腰清醒过来。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有些紧张。
天彻底暗下来,长街上还挂着稀疏的灯,洞口这里却是昏暗一片一点光也没有。何奈和木头在这黑色中行动一点也不慢,她们的眼睛早就适应了这样的不见五指。
两人来到研究了几天的地方,木头抬手擦了擦汗,许是跑得太急,她一点不觉得冷反而还有些热。
何奈还是绕着那露出灯光的墙走了几圈。木头躲在树影里看着,虽说何奈让她练了两个月,却还是不能像她那样身子轻到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要是早在城外的时候就能跟着何奈学该多好……一个失神,木头突然发现不见了何奈的身影。她刚迈出一步骤然想起何奈的嘱咐,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随便走动,除非有人追出来。她把迈出去的那只脚小心翼翼地收回来,轻轻呼了口气。这么一会时间,又出了一身汗。刚一站定,那些想法又都钻了出来。何奈到底进去了没有?会不会有什么事?被人发现了该如何办?到时候一定自己留下来让何奈跑了,她身轻如燕一定能跑开……
“成了。”何奈沉静的声音从后边传来。
木头捂住自己的嘴避免喊出来,大喘气之后才定定看着何奈胸前鼓起的一团。她知道那该就是了……
何奈抓住木头的胳膊:“什么都别问,回去再说。”
木头几乎是靠着何奈手上传来的力量一路撑回来的。一钻到洞里她就倚在后边,手也不知该放到哪里。黑暗中递过来一包东西,木头心里知道那是什么还是颤抖着把布包打开,摸到里边冷冰冰硬邦邦的小块。
这就是银子?木头凭着感觉一小块一小块摸过去,突然又停下来:“何奈哥……我们真的做了!”
“不是我们,是我。”何奈的声音一如平常,“从此以后无论如何不能回去那个地方看!”
木头下意识咬住嘴唇,以前周围做这事的人多了,她却始终绕不过那个坎儿。大窝棚里的混猴儿就看中自己手掌小,手指纤长想让自己专门学那种“本事”,还是何奈为她出了头。如今却……
何奈像是能看透她的心,出声宽慰:“那银子是暗门里的丫鬟偷来要给相好的,拿去也是进了赌场。我们拿来正好救那丫鬟一命,若她被赌徒缠上决计是不榨干不罢休的。”
“她会因此挨打吧?”木头还是有些别扭。
“那家主子不会把这点银子放在眼里。丫鬟又是得力的,最多挨两下板子。不会有什么大事。”何奈继续把她知道的情况说出来,“放心,快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