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济南府西南。
有一个远离城市的山村，叫伍刘村。百多年前的明末清初年间，是由一刘姓家的五兄弟，从山西那边迁过来后才有的。整个村子里的人家，基本上全姓刘，独有一户解放前搬来的人家，姓房。
所以，到了伍刘村，只要是一提房家，指的就是这家人了。
房家也很好找，就住在村头路边上的那个小院子里。
刚搬到伍刘村的房家是中年两口子带一男孩，大概因为中年得子，这个男孩在房家很是娇生惯养，夫妻二人由着儿子的性子来：儿子说让上哪就得上哪，由不得爹娘多说半句。
房家的这个独生儿子叫房家强，打小就被他爹娘惯的没个样，进了学堂念了两天书，因为不老实的听先生授课挨了几下板子，他就死活再也不肯迈进学堂半步，连自个儿的名字都没学会。
到得房家强十三岁那年，两口子为他讨了一门子媳妇。这个媳妇生的俊俏，看样子好象有十七八岁了，还是城里的一个旧识（摆摊卖东西时认识的）领来的，只是个哑巴，和房家强一样，大字不识，没人知道她是哪里人。
老房两口子怕外人笑话，就为儿媳妇冠了个王姓--王者得其道之意，是房老头听戏文学来的。
房家强从来不去地里干活，别的本事没有，但就是喜欢爹娘为他讨来的这个媳妇儿。原先闲着没事时，还去村里后山的转悠一下，现在，连家的院门都不肯出了，有事都是指使爹娘去做。
一年后，房家的媳妇怀了孕，十月怀胎生下了一个女娃。虽说房家是单苗独传，但房家强和媳妇还年轻着，生完一个再继续生呗，老两口对这个女娃子也疼得很，除了孩子吃奶睡觉以外，都是抱着去村子里转着玩。
房老头为孙女起了个名，叫枝子：意为“开枝散叶”的意思。当然，也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词儿。
又过了两年，房家强的媳妇又快生产了，房家盼着这个孩子是个男娃，对那个俊俏的哑巴媳妇疼爱有加，啥活也不让她干了，就连内衣裤也被房老太一人全包了下来，只盼着儿媳妇再为房家添丁加口。
第二章 房花儿
一九五九年的那个冬天，过年前的那场雪下的特别大，屋檐子下挂着尺多长的冰茬子。
房家的东屋里生着炉火盆，王媳妇正疼的在床上来回翻滚着，房老太和村子里的一个接生婆正在屋里忙着--昨天傍晚，媳妇就拉着房老太指着肚子，状似痛苦的样子。
房老太急忙去村子里喊来了接生婆。
大锅的热水少了又添满，一直在炉灶那边没敢熄火。这都一晚上过去了，王媳妇还没要生的意思，只是疼的胡哼哼。
房老太一夜没敢合眼，那个接生婆倒是清闲，合衣躺在了大床边上睡了一晚。
天光放亮了，外面的大雪也停了下来，屋子里的王媳妇也开始破了羊水，一通子忙活，站在院子里跺着脚的房老头，听到传出的婴儿哭声，急忙走到东屋门口向里面问：“生了个啥？”
房老头等了一小会儿，屋子里只传出了婴儿的哭声，没有人答话。
“把热水送进来！”
房老太突兀的叫声，把耳朵贴在门外听动静的房老头吓了一大跳，他连忙转过身向柴房跑去。
房家强还在堂屋里睡觉，听到有婴儿的哭声传来，他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躺在边上的女儿，掀开被子扯过棉袄穿了起来，又为女儿穿戴好了，这才将她裹进了棉袄里，抱着她走到了院子：对女儿枝子，房家强可是疼爱有加呢。
接生婆子拿着个布包，拉开屋门走了出来--里面装着她干活用的家伙什。接过了房老头递给她的一小提蓝子鸡蛋，打了个招呼走出了院子。
房老头拉了儿子一把低声说：“哎，你进去看一下，到底生了个啥！”说这话，房老头明显的没了底气：要是生了孙子，老婆子早就嚷开了，肯定又是个丫头！不过呢，他还是想着证实一下。
房家强应了一声，走到东屋门前推开了门走了进去：他虽然好吃懒做的，却是对他爹娘还算听说听道的，对哑老婆更是体贴入微，老婆生了个啥，是男还是女，对他来说都一样。
房老头站在房门外，听到屋里传出了叫声：“爹，是个女娃子！”
“哼……”
房老头转身向堂屋走去，再也不想理会了。
因为大女儿的名字叫“枝子”，那么，二女儿就叫“花儿”吧：这是房家强看到二女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儿，想起了夏天开满了后山坡上的野花……
第三章大旱年
一年多后的大年初一，伍刘村村头。
房家强抱着他的二丫头房花子，正在自家门口站着看热闹：村子里有几家在外面工作的人回来过年，带回来了鞭炮，正在村子头上摆放着--这些个城里人啊，就是爱显摆就听身后传来大女儿的叫声：“爹，我奶奶叫你吃饭呢。”
房家强应了一声，转身拉住了大女儿枝子的手，向自家院子里走去：今年的冬天一直没有下过一场雪。虽然房家强从来不操心地里的农活，但总是听他的爹娘说地里太旱了，得想法子给麦子浇上水才行……
农村人，靠的就是天吃饭。
老天不下雨，那是没啥好法子的，只能人工浇水。
这水要是浇不上，今年的收成就别指望了。
过完了年，刚进入农历二月，房老头带着老婆子和儿媳妇就下了地。三个人肩挑手提的，要去离村子五里多地的河里取水，房家强就待在家里看孩子，中午饭也得等着媳妇回家来做。
就是这样的忙活，地里的麦子只浇上了不到一半。
这一年的春夏之季，北方大旱。
本来想着进入了三月，就可以下点雨水，缓解一下地里的旱情。老天爷却是不给脸，愣是没下一个雨点。
眼见着地里的麦子枯死了大半，房老头一咬牙，带着老婆子和大孙女走了：他得带着他们去城里讨饭，想法子把家里不多的粮食省下来，万一下一季的玉米也没有了收成，全家人还不得饿死？
只因为当初房老头的英明决断，三年自然灾害时，房家没有饿死人。而村子里的人，却因为吃多了树皮草根，加上严重的营养不良，死了十好几个。
一
九六二年的夏天，房家的媳妇又为他家添了一个丫头。虽说生的还是女娃子，房老头也不象是二丫头出生那会儿，反正添了人口，证明俺们房家还是兴旺的，最起码下一代还有姓房的。儿子、儿媳妇的都还年轻，不会再生下去嘛。
房家强为他的三女儿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喜鹊。
第四章添了男丁
一转眼，房花子也到了上学的年龄。
现在，房家强可不想再让自己的孩子们不识字了，刚到了年龄，就把大女儿房枝子送进了学校，接着就是房花子。
每天晚上，房家强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两个女儿爬在小桌上写作业。
房家的儿媳妇又怀了孕。
这次，好象与前三胎都不太一样，哑巴王氏的反应极为强烈，吃什么吐什么，整天的躺床上。
房老头子的身体也出了点毛病，咳嗽的时候，就会有血水带出来。因为怕花钱，老头子死活就是不肯去医院。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偏方，找来了一堆子草叶树根子，切碎了熬汤喝。
他最高兴的是，莫过于看到儿媳妇的肚子大了起来：下一个，一定是个孙子！
那天下午，房老头躺在床上，强撑起了身子，向站在一边的大孙女问着：“你娘……生了没？”
“爷爷，奶奶和爹不让俺进去瞧呢，不知道。”房枝子说。
“那……你过去问一声，听着好象有娃子哭呢。”房老头又说。
“嗯……好吧。”房枝子答应着，转身向房门走了出去。
“爷爷，爷爷，俺娘生了个弟弟！”房枝子大声地嚷着，从外面跑了进来。
“啊……呃……”房老头一听这话，惊喜的一口气没上来，刚刚强撑起来的身子向后一仰，一命鸟呼了。
房家老头子死了，临死之前，听到了哑巴儿媳妇生下了个孙子，终于了却了他多年的心愿，死的其所，去的安心！
喜事丧事一起办，房家上下显得忙乱，房老太太没有因为老头子的过世，而伤痛欲绝：房家人丁旺相，这才是祖辈的希望，在村子里也可以抬起头来走路了。
高兴之余，房家强为他的儿子起名叫房祖旺，意为房家就此兴旺长久。这个名字他可是绞了脑汁才想到的呢，反正媳妇也是个哑巴，爹又死了，今后的房家，可是变成了他是主人了呢。
第五章头一遭进城
自打娘生下了个弟弟以后，房家的几个丫头，在家中的地位那可以说是一落千丈：老大房枝子刚上到小学四年级，就被她奶奶带着，强送进了镇上的一家服装厂做小工；房花儿年龄太小，暂时躲过了缀学的命运。
不过，房花儿也是讨厌去上学，那些字儿好难学，还要背课文写作业。就算是服装加工厂嫌她太小，没收下，她也不好生的上学了，整天价跟在奶奶的屁股后头下地干活。
用她的话说：爹不会干农活，一家人光靠奶奶一个人挣工分，不够吃的嘛。
村子里，对这样不够十五岁的女孩子下地挣工分，都是按成年人的半数来算的，而男孩子过了十二岁，就可以和大人们一样的算满分了。
也就是说，虽然房花儿跟着大人们下地出工，也只能挣到别人的一半。如此一来，因为她人小体弱，也就不会安排重活累活给她。
每天，房花儿还要跟着奶奶去后山上砍柴、打猪草……
房花儿对于家人不再要求她去上学，显得很高兴，家里喂的两头猪仔儿，在充足的草料下，长得很快。到了过年的时候，就能卖个好价钱了。
秋天的收成很好，队里分了粮食，奶奶准备带着房花儿去镇上看大孙妇房枝子。
因为打小还没离开过伍刘村，房花儿心里可高兴了，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第二天，天刚放亮，她就早早地从床上爬起来，先去村子后面打了猪草，喂好了猪，回来把大灶火点上。
家里的那条小黄狗一直跟在她后头，这会儿蹲在火灶边上，眼巴巴地等着今天的刷锅水……
房老太太起了床，穿上衣服来到了院子里，见柴房那边的烟囱冒出了烟，裂开只剩下几颗牙的嘴笑了：花儿虽然和她爹一样不爱学认字，却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再过几年，也得为她张罗着找婆家了。
其实，这次去镇上看大孙女房枝子，就是因为有人上门来提亲，要去跟房枝子说一声，改天男方那边儿有了回信，就得请假回来相亲。说是相亲，其实男方那边提出了这门亲事，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此次上门提亲的也不是外人，也是本村的媒人，男方还是本村的村长家的大孙子刘青云。这样的好事，哪里有不应下来的，要是这门亲事成了，以后房家在村子里就有了地位……
吃过了早饭，房花儿跟在奶奶的后面出了家门，顺着院子前面的大路，向镇上的方向走去。
伍刘村，离镇上大约有十几里路的样子，还是土路。
房花儿跟在奶奶的后面，顺着路边，走在树荫下。现在，正是四月份了，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
走了不多会儿，房花儿的身上就冒了汗。她把外面套着的薄棉袄脱下来顶在头上：“奶奶，还有好远啊？”
“快了，前面就是。”奶也没回去应了一声，两只小脚走得也是挺快的，房花儿只得快步跟着。
路上的行人渐渐的多了起来。
在村子里不多见的自行车，到了这里就成了人们的交通工具，大路的两边，都是挤满了行人，今天应该是赶集的日子。
一家商店正在搞宣传，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拿着个喇叭筒子，正在声嘶力竭地叫着： “……各们父老乡亲们，快来买我家的货啊，全部处理啦……”
到底处理的什么，房花儿也没听明白，停下来想听一下，就被奶奶一把拉住了衣领子：“有啥好看的，还不快走，待会儿你姐上了工，就不好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