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约了好友去喝咖啡，一般我不怎么喜欢去咖啡厅，咖啡的苦涩我的舌头还是无法习惯，若是加上牛奶和糖，味道是好了，可惜也失去了本味，好像是多了俩个来抢风头的，把主角盖住了，倒是有些对不起这些咖啡豆了。我一般都叫果汁喝的，被优雅地端着咖啡杯，喝着清咖的清雅笑死。
徐清雅人如其名，人长得清清爽爽的，做派也是比较优雅的，就是有些过头了。“阿拉晓得你是上海过来的，不过侬实际上是宁波人的种。”这句话就是报社里头的宁小编经常说起清雅的。讽刺意味挺浓，可能掺了些个人情感因素吧。听说两人曾因某小开的邀舞问题有了矛盾，不大清楚。反正清雅脑子还是比较简单的，这种事她才不会计较。
清雅今天约我出去，主要是为了我最近在写的书找素材。她很自告奋勇地说起：“阿拉太婆的人生才传奇，她还跟杜月笙一道吃过饭，她的故事你一定会喜欢的。我跟太婆讲好了，她要见你。”
我激动得要死，没想到好友的太婆还有这样的经历，我的心里隐隐感觉，这次的会面将会给我的人生填上浓重的一笔。
要是有时间，我想自己得在家里先沐浴静坐，把心灵洗涤干净，才有资格来听这段经历。
我开车跟清雅去她宁波的祖宅，几间大房连在一起，中间有个大的庭院，某些地方已经重新修缮过了，崭新的，某些地方还留着从前的斑驳。看得出当年清雅的家里还是有些家底的，不然像这样的房子，是住不起的。
清雅带着我进屋的时候，太婆正在擦拭一台留声机，她的手有些颤抖，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对待自己孩子般地用心。留声机上古朴的花纹和鎏金的底座，让我想到了那个繁华却又风雨飘零的大上海。
从这一刻起，我就不再活在当下，而是跟着太婆，穿越了时空，回到她的那个年代。
“太婆，阿拉回来了。”清雅很兴奋地出声跟太婆打招呼。她转过头，看到我们，仔细地检查了自己的仪容，头发、衣领、旗袍的裙摆，一丝不苟，这些都做完了，才展露了笑容。第一眼看到太婆，我就知道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不是因为外貌，说实话到了这个年岁，要真的还皮肤光滑，容光焕发的，那就是老妖精了。是因为她对自己很讲究。就像我妈妈说的，人越老就越得把自己收拾干净，不让小辈看轻。
太婆从头到脚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雪白的头发盘着一个发髻，用发簪固定牢，面上一丝污浊都看不到，精神很好，看人的眼神集中。身上穿着黑色的灯芯绒旗袍，在领口和袖口加了白色的小绣花作为镶边。
“清清，侬回来了，请侬的朋友坐，我要给客人泡茶。”她摆摆手，让我们坐下，说完就走到红木椅这，从茶几上摆弄起茶具了。
我有些讷讷地坐下，心里头不好意思，老人家90高龄了，还要给我一个小辈泡茶。不过，清雅倒是摆了摆手，示意我不要做声，也不要拒绝。
我看到过很多人泡茶，当然大师级别的至今无缘相见。讲究一点是茶艺师的表演秀，自然是既美观又好喝。也有拿了一次性杯子，倒些茶叶，用饮水机一冲完事的，不过是客套罢了。
但我没见过泡茶泡得这么开心的。我发现太婆似乎不是想泡茶给我喝，而是在做一件很甜蜜的事。刚才还有些颤抖的手，此刻竟完全不抖，脸上的笑容一直未断，洗具、烧水、挑茶……一步一步，井然有序。
“谢谢侬。”这句话不是我说，我接过茶杯还没来得及道谢，太婆居然给我道谢，这是怎么说的，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清雅在边上笑得咯咯咯的，像个巫婆，把我弄得云里雾里的。
“阿拉太婆是谢谢侬给她机会泡茶，现在我们家里的人都不让她泡了，她手上的骨头已经都疏松了，怕出意外。”
我恍然大悟，这是儿女的孝心，可老人还不一定接受，泡茶对她来说恐怕还有些故事，家人剥夺了她享受回忆的机会。难怪刚才那么积极了。
太婆知道是时候把自己的故事说出来了，她叫清雅去给她拿烟过来。我在电视里头见过的，就是那种长长的烟嘴上再放上香烟的，歪着拿，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我知道她老人家此刻是相当舒服的了，她坐在红木椅上，靠着软垫，脱了绣花鞋，把腿抬起来斜放在身子边。说起了她的故事：
“我的本名叫小凤，我们家就是宁波一个小渔村里头，那时候家里很苦，四个孩子，两男两女。我哥哥出海捕鱼，还没娶老婆。姐姐已经嫁人了，说是嫁，其实跟卖也差不多，家里还有小弟弟是个傻子。爹死得早，娘苦撑着这个家，我想着跟村里头那些女人一样出去打工去，好贴补家用。
村里有个叫老狗的，专门做这事，把村里的女人介绍到上海，有些去餐馆里头端盘子，有些去有钱人家做佣人，有吃有住还给钱，那么好，我当然愿意去，这个时候，家里少一个人，就少一张吃饭的嘴，我就跟着老狗和村里的几个女人一起坐船去上海。”
说到这里，一支烟也抽完了，太婆摇手不要清雅再给她点，把烟嘴放在茶几上，神情也不若刚才那么惬意。我猜她去了上海肯定是碰上不怎么好的事了。
“我去上海前，人家都说上海遍地是黄金，捡都捡不完。我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去的，想去捡金子，十三点，哪有这么便宜。我到码头的那天，就晓得自己有多可笑。哪有什么餐馆服务生，有钱人家保姆这些事，等在码头的都是些地痞流氓，来了一船人，都送去不正经的地方了。身材好的，漂亮的，大歌厅，大舞厅要的，我那个时候才13岁，人都还没有张开，又黑又瘦的，那些人哪看得上。老狗见我没人要，把我卖给了一个癞痢头做老婆。
那个恶心的东西，我至今想起来都要吐的。不过还好，给我逃出来了。只是我一个弱女子，又能跑到哪里去，不得已，我去了一家私娼馆做姑娘的丫鬟。其实那个时候我也知道，里头管事的严妈妈早晚也是会让我接客的，可我不甘心，就这样一辈子窝在这里。要不就人老珠黄，被赶出去，做那种最低贱的妓 女，要不就得病死，那种死状真的很吓人，流着黄黑色的水，身上全是一片一片的溃烂，奇臭难闻。
在那样的环境里，没人会可怜你，做错事挨打，没做错事也要挨打，因为姑娘是你的主子，她红了，你的待遇也跟着提，她要是没客人，你就是出气筒，别人就会给你脸色看，很现实。
慢慢的，我也学会了口蜜腹剑、两面三刀这些生存的伎俩。不再挨打了，不再挨饿了，姑娘信任我，客人也觉得我的伺候挺贴心。
在那个馆子里混迹了三年，我的身体也开始张开了，样貌不算是顶好的，也算是上乘了。皮肤白皙，鼻子很挺，眼睛转溜溜的，身材也好，特别是发育得好。那些客人也会跟我动手动脚，说些话。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的日子到了。
我一早就选好了的对象，就是姑娘的心上人，周齐昌。那位少爷早年去英国留过学，可惜是个败家子，时常流连在烟花之地。我选他并不是我有多喜欢他，只是因为女人对自己的第一个男人都有很深刻的印象，我找不到爱的那个人，至少也得找个皮相好的，想起来不会做噩梦。
周齐昌早就对我垂涎了，我经常在他来找姑娘的时候给他起茶倒水，给他拿毛巾擦手，也趁机跟他眉来眼去。这个时候的我的主子已经有些年纪了，急着想要巴山周少爷，所以三天两头要他把她赎出去。周齐昌一直打哈哈，就是不作为。我知道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姑娘那了，更觉得烦，他之所以还来找她，只是想猎取我这个新鲜的猎物。
我特意绣了一条手帕给他，这也是暗示定情之意了，他此时已经被我迷得神魂颠倒了，多番求我跟他合欢。可我一直不给他，就是让他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想着，念着，放不下。我要在我的上再把自己献给他，只要他还没有对我厌烦，我就能不用接别的客人，有这样一段清静我也高兴。
事情比我预想地更好，他居然把我赎了出去，在外头给我找了所房子，让我做起了他的三姨太太。我本来是打算在的时候表现地大胆
些，好勾住他一段日子。可他既然已经把我拉出火炕，那我就不需要再虚与委蛇了。我想，就算他不喜欢我了，也不会把我再送回去吧，那就只要过这平静的日子就行。
那天晚上，我很扫他的性，他一进来，我就喊疼，喊得特别厉害，把他吓坏了，草草了事。之后他就一直都没来找过我，也好，反正，我也不想再跟他做那种事。我每天都待在家里，不出门。一个是我人生地不熟的，还有一个我也没钱，周齐昌除了每个月给伺候我的老妈子钱，我是一个子都拿不到手里的，估计他也是怕我有了钱要跑。
虽然那个老妈子总是给我脸色看，又经常不在家里给我做饭，我还是觉得那样的日子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平静的日子终归还是与我无缘。他很快又找了个老四，这我当然不在意，可那个老四怀孕了，他要接回家，老大发了话，要接回去也行，得把其他的阿猫阿狗的，都处理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