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绿醒过来的时候,外面还在下着雨。淋淋沥沥的,潮湿的空气仿佛房间也变得腐朽。她的房间不足六平方米,里面杂七杂八地堆砌着一大堆物品。
她以为,她不会醒过来,她昨晚陪客人喝了太多的酒。绿嘲讽地勾起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廉价的睡衣。
她很明白,像她这样的人,不可能再有未来,把每一天,当做末日来过活。她拿起床头的一面化妆镜,对着自己看自己的脸。
眼睛里有眼屎,脸上的皮肤由于长期使用劣质化妆品看上去面目全非。
我又活了一天。绿对自己说,嘲讽的意味更浓。窗户没有关上,里面的窗帘差不多都被打湿。她厌恶地看着窗户外面。绵绵细雨的声音,她在里面听得清楚。过几天房东又要过来要租金了,想到那个猥琐的男人,绿的厌恶之情不由加深。
她从地上的挎包里拿出钱袋,然后将钱袋里钱一股脑儿全倒到地上。
她数了数,只有五枚硬币有几张面额五块钱的纸钞,所有的钱加起来五十块钱也不到。却是。她全部的家当。昨晚她喝了很多,差点胃穿孔。那客人却没有给小费。
后来出去开@房,居然乘她在浴室洗澡偷偷溜走。
碰到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她想,应该是她的运气不好吧。
从昨晚到现在她没有吃过任何东西,她的房间里也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唯一能入口的,就是床头那瓶开封的纯净水,那瓶水被她放在床头已经好久好久,有一礼拜,还是二礼拜,或是一个月也有的吧。
我怎么还没死。她对着空气说话,每次当她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往往都死不了,就像昨晚,她拼命喝酒,有一部分的原因,她其实就想自己喝死。
胃穿孔又怎样。胃又怎样。她在这个世界上活了三十年,她早就活够了。
算了,房东要是来要房租,就陪他睡一觉好了,大不了多睡几次。反正这具身体她也不想要了。太肮脏了。这样的一具身体。实在是太脏了。
她一动不动地在床头呆坐了半个多小时,期间肚子叫过几次,她像个没事人似的盯着自己的肚子。她感觉不到饥饿。
肚子却在咕咕叫着。为什么我会这么脏。绿在床头喃喃自语,她抹了把脸,脸上全是湿的。
其实,我早就该死的。像是自己说给自己听,不足六平方米的房间是绿的声音。直到那个声音弱了下去。她睡了过去。外面。依旧阴雨绵绵的天气。
绿绿是被指甲油瓶碎裂声惊醒的。
那瓶猩红色液体从抽屉深处滚落,在水泥地上炸开一朵毒蘑菇。她盯着蜿蜒的红色溪流渗入地砖裂缝,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的夏天。母亲蹲在江南老屋的葡萄架下,将凤仙花瓣捣碎敷在她指甲上,蝉鸣声里浮动着青石板上晾晒的栀子花香。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她赤脚踩过满地硬币,门轴转动时带起的霉味里混进一缕清冽的雪松香。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立在雨幕里,左胸口袋别着支沾露的栀子,花茎用银丝仔细缠裹。
"要买画吗?"他说。
绿绿僵在门边。男人身后停着辆黑色轿车,雨刷器有规律地摆动,挡风玻璃上淌着蜿蜒的雨痕。她注意到他右手虎口处有道月牙形疤痕,和记忆里某处褶皱严丝合缝。
男人径自走进房间,昂贵皮鞋踩过潮湿的报纸。他从公文包取出卷牛皮纸,展开时窸窣声惊醒了窗台上那盆濒死的绿萝。泛黄的画纸上,穿白裙的少女正在画向日葵,阳光穿过她扬起的发梢,在亚麻布上溅起金粉。
"这是你。"他指着右下角褪色的签名,"林绿萝,美院油画系那年最好的学生。"
窗外惊雷炸响,绿绿踉跄着扶住斑驳的墙皮。指甲深深掐进石灰里,碎屑簌簌落在赤裸的脚背上。画中少女手腕上的银铃铛正在她床头的铁盒里生锈,装着录取通知书的信封至今未拆,火漆印上的校徽早被泪水泡成蓝紫色墨团。
男人将栀子花插进空酒瓶,花枝碰倒的化妆镜里,映出绿绿左肩胛处的蝴蝶胎记。他忽然伸手抚过她干枯的发尾:"你母亲临终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牛皮纸夹层飘落一张泛黄照片。梧桐树荫下,穿碎花裙的女人抱着画板回眸浅笑,裙摆沾着油画颜料,像栖着群振翅的蓝蝶。
暴雨就是在这时倾盆而下。
绿绿冲出房门时,生锈的美工刀从枕头下滑出,在积水里闪出最后一道冷光。她赤脚追着远去的车灯,雨水冲刷着脸上凝结的睫毛膏,黑色溪流漫过锁骨处的玫瑰纹身。柏油路上飘着那支栀子花,花瓣在车轮下碾成月光的碎片。
三天后,清洁工在巷口发现昏厥的绿绿。她怀里紧抱的画纸浸透雨水,唯有签名处的"林绿萝"三个字清晰如新。急救车鸣笛穿过云层裂口时,一缕阳光正巧落在窗台那盆绿萝上——腐朽的根茎间,竟钻出粒翡翠般的新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