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家的农场去年扩建,所以工人的数量增了不少,本来还是往多了想,准备了十万的现金,竟还是出现短缺,这哪里成,不是眼争争的打邓家人的脸吗?
邓老夫人当机立断,打电话让老宅那边派人来送钱,让蒋子禾去农场门口等着接人。
可是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来的人竟是邓棋。
“你怎么来了?”蒋子禾因为惊讶的缘故,说话前连脑子都没过。
要是搁平常理智的状态下,她绝不会问这么无聊的问题,他为什么来关她什么事,再说了,依照邓棋的性格,能回答她的几率为零。
果不其然,邓棋拎着几个口袋,抬头瞟了她一眼后,就立刻错过她朝着人群的那个的方向去了。
蒋子禾挑眉,果然邓老夫人说的那番话,就是骗人的,她横看竖看,都实在看不出邓棋有说出那种话的天赋。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邓棋脚步渐渐慢了下来,最后竟收脚停住了,转过身,对着蒋子禾,定了三两秒,像是在沉思着下一步要干什么一般。
蒋子禾咬牙,这个时候,都火烧眉毛了,邓老夫人那边还等着用钱呢,他倒是不紧不慢的磨上了。
刚要开口,却见邓棋低头,从一个口袋里,翻出一条蓝色的围巾,正是她带来装在行李箱里的那条。
正在怔愣的时候,邓棋已经把围巾套到了她的脖子上,随意的打了个结,摆弄匀称。
“邓棋,,,,”
话开了一个头,邓老夫人那边来人喊“老夫人着急了。”
就在嘴边的谢谢两个字又咽了回去,邓棋紧跟着来人转身朝着前面迈开步子。
蒋子禾还是觉得有些不甘心,许是老夫人的那番话,即便是她怎么一味的告诉自己是假的,可是仍旧还是在意了,也许是邓棋刚才的那个动作,在这寒冬之中,让她的心口一暖。
即便真的什么都换不来,可是总要试试才对,或许会有可能也说不定。
“邓棋,谢谢你。”
邓棋没有搭话,也没有转头。
蒋子禾心里一沉,果然自己还是自做多情了,他们之间实在是不适合这样的客客气气的对话,也不适合这种相敬如宾的相处模式,他们之间只有沉默,好的坏的,你都要受着接着,不能说也不能问。
手上突然一热,蒋子禾低头,邓棋的右手从黑色的呢子大衣里伸出来,正握着她的左手重新揣回大衣里。
邓老夫人发钱,蒋子禾和邓棋并排在旁边站着,到底在干什么,这个真不好说,两个人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就只是站着,看着倒是和谐,一对金童玉女,养眼的很。
可仔细一瞧却不是那么回事,女的面容稍稍的扭曲,左边的胳膊连带整个身子都在使劲,而男的虽然面无表情故作镇定,但是右胳膊却也是下了狠劲。
“这是少夫人,这是少爷。”一个小女孩站在邓棋和蒋子禾面前,指指他们两个人,对着旁边矮他一个头的小男孩说道。
小男孩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来,奶声奶气的朝着一旁的小女孩问道。
“什么是少爷,什么是少夫人?”
小女孩掐着腰,瞪小男孩“少爷就是少爷呀,少夫人就是少夫人呀,你怎么这么笨呀。”
许是这两个小孩子分散了邓棋的注意力,蒋子禾觉出邓棋的手松了松,她赶紧钻了空子,拽了出来。
“什么少爷少夫人的,谁告诉你的,才不对呢”蒋子禾弯下腰来,和两个孩子一齐,“我是姐姐,快,叫姐姐。”
两个孩子倒是听话,真的就应了声姐姐。
蒋子禾从衣兜里掏出几块话梅糖,递给他们,紧跟着又指指一边的邓棋“这个呢,,,是叔叔,叫叔叔。”
反正有糖吃,叫什么似乎根本就没差,两个孩子欢天喜地,比叫蒋子禾姐姐还痛快的应了声“叔叔。”
却不想,邓棋原本看起来就不怎么温和的脸色,现在更是蒙了一层霜,给两个孩子吓的不轻,撒腿就爬。
蒋子禾瞧着两个小东西的背影,半是调侃的说道“邓大少果然还是不适合跟小孩子打交道。”
原本就是无心的一句话,前几年邓棋把几个孩子吓哭的事情,她当然还记的,今个要不是想要小小的报复一下,拿邓棋的年龄说事儿,她也绝不会主意打到小孩子身上来。
没了束缚的蒋子禾,说完了话,也不打算在和邓棋纠缠便转过身迈开了步子,却不想衣袖被突然一拉。
“我可以的。”仿佛呓语一般,轻轻的落在空中,在一瞬间,就被呼啸的寒风吹散。
可是蒋子禾还是听到了,但是她不敢回头,她也不能回头。
这是他们之前不该有的,这个希望太璀璨,璀璨到足够让她粉身碎骨。
打小蒋子禾就喜欢邓老夫人亲手做的那道土豆牛腩,邓老夫人也宠着她,回回亲自下厨,初一晚上的大聚餐,自然是少不了的。
蒋子禾很如愿的吃撑了,她来的时候,大衣里面套着的是束腰的裙子,这肚子一大,明显就突出了一块。
原本晚饭后的助兴节目是打麻将,这可是蒋子禾唯一擅长的国粹,轻易不用,这上了桌子就准赢不输。
说起她摸麻将的本事,还是因为邓老夫人一手练出来的。
邓老夫人年轻的时候,对此中国国粹,就十分的不精通,打多少回,输多少回钱,这几十年过去了,到头来竟然还是一个不精通。
但是邓家的人又似乎对此情有独钟,所以有时候逼得急了,正巧蒋子禾在,就直接拿着她当挡箭牌,却不想一来而去的,意外的发现,蒋子禾竟是天生的个中高手。
蒋子禾思来想去,这最有效的法子,就是到外面溜溜食儿,等肚子消了,再杀他们个片甲不留也不迟。
所以,为了赶在局儿散之前回来,她也不敢迟疑,赶紧报了邓老夫人,说自己觉得闷想要出去走走,却不想,邓老夫人却像是得了救星一般,说她也觉得屋子里闷得慌,正好一起。
已经坐上了位子的邓棋,瞧着急急忙忙穿衣服的婆媳俩,拧着眉,表情有些凝重,薄唇微起,可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转过身,开始垒长城。
蒋子禾扶着邓老夫人,两个人在院子里慢慢的逛。
“这年岁大了,竟渐渐的怀旧了起来,我和邓棋他爸年轻的时候的事情,你一定也多多少少听你父亲提起过吧。”
或许是今个是团圆日子的缘故,邓老夫人提及过往的事情,平平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飘渺的孤寂。
蒋子禾对邓家的一些旧事的确是听闻了不少,一部分道真是从父亲那里,一部分是从旁的伯父伯母那里。
邓老夫人,名为华歆念,华家有军政的背景,做的买卖多是和政府之间的,那可是多少商家,打破头都赢不来的机会,可是没想到,一场政治上的变故,华家站错了队。
简直就是一夜之间,华歆念的父母叔伯统统被抓,那时候还在美国留学的她被逼的没办法,把跟华家有交情的人都求了个遍,可是却没一个人应。
后来邓家出手了,邓棋的父亲邓辉没少使劲,可是奈何那时候邓家还不能在D市呼风唤雨,华歆念的父母还是在狱中自杀身亡。
故事到这里,似乎也该完了,但却没有,甚至还有很长,华歆念万万没有想到,华家的事情没有让她走进法庭,倒是她一直视为好人的邓辉却拿着一纸借条,让她对簿公堂。
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这哪里是告人,分明就是逼婚。
可是那个时候,华歆念在美国尚有一个男朋友在等着她,被逼的没办法了,只好忍痛跟美国的男朋友分了手,万念俱灰的嫁进邓家。
后来,华歆念闹过哭过,甚至自杀过。
可是后来的后来,在邓辉的棺木前哭昏过去的优雅妇人,虔诚的守护着邓家的长孙夫人,收到邓家上上下下爱戴敬仰的邓老夫人,不是华歆念又是谁?
时间流转,到底是我们曾经失去过什么又得到什么,大概只有故事的本人才能够真正的体会。
感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知道一点点,那时候您似乎并不是情愿嫁给爸爸的,后来就不太清楚了。”
邓老夫人慈爱的笑笑“的确,那个混蛋,差点没把我逼到绝路上去,我怎么可能情愿,他为了娶到我,简直就是无所不用其极,费了好大的一番功夫,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仿佛回到了过去,可又像是站在今时今日,只是远远的看着,看着当初的自己和当初的那个他,在爱恨中纠结。
蒋子禾是羡慕的,也是不敢奢望的,或许她跟邓棋到了老的时候,也会是这般情景,不过也或许不是,因为毕竟每一个故事的开头大多相似,结局却千差万别。
“妈,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可是我和邓棋不同,我们之间跟喜不喜欢没有关系,而是信任,我们之间的信任太脆弱,一触即破。”
“你们两个人呀,都倔的像一头驴一样,这日子要是能过下去就出了鬼了。”邓老夫人微微的叹气,拉着蒋子禾在一处松树站下。
一阵寒风吹来,松树哗哗的响,蒋子禾打了个寒战,整个人往衣袖里缩了缩,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下午的时候,邓棋握着她的手往衣兜里揣时的情景,心头划过一丝温热。
“邓家的很多事,都是不外传的,你是从大家出来的,自然最清楚这其中的利弊。”邓老夫人顿了一撮,像是在等什么,在起话头,声音竟小了起来,语气了凝重了。
“邓棋生下来的时候,邓家老太爷还活着,一来是长房长孙,二来是老太爷看着长大的,简直就宠上了天,后来邓棋长到九岁多,实在是骄纵的不得了。”
“邓棋他爸看着不行,在这样下去,哪里还敢指望他能够出息,没长成败家子就不错了,正巧那个时候邓棋到处惹事,连他爸书房里的古董瓷瓶都给他砸了,他爸一气之下,就把他给送到国外去了。”
“谁都没想到,隔年我去看他,邓棋的性子就变得不太爱说话了,我们带着他看了不少的心理医生,都说是自闭症。”
“那个年代,得了那种病,简直就是了不得了,邓家是何等的家族,要是传出来邓家的脸面往哪里搁,而且他爸怕老爷子担心生气,更是不敢说出来。”
蒋子禾身体微微的颤动,双腿发软,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刀一般,疼的厉害。只得靠在的一旁的松树上,勉强维持着站姿,可是无论她怎么克制,一开口,声音还是有哑又颤。
“所以,所以你们就把邓棋一个人扔在了英国。”
邓老夫人微闭着双目,有泪从眼角滑落。“我一直都觉得亏欠他的,否则当年我哪里会明明知道你们并不相爱,我却仍旧同意了他娶你。”
这是她的私心,她最肮脏的私心,她万万没有想到两个孩子会把日子越过越苦,五年来都毫无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