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有了生死相依的经历，秦缘与泰元之间的关系日渐亲密。
很多事不需要秦缘参与，泰元也会拉上她一块。
像是些无聊的，又必须要参加的宴会，泰元也会拖着秦缘一块去。
她的衣柜里，多了不少宴会装。
旗袍、大牌晚装、淑女风、性感风，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搭配什么妆容、首饰、包，还有鞋子，她了如指掌。
就像上海滩的名媛们，交际多了，曼妙的舞姿，高雅的谈吐，就成了身体的本能。
“晚上和我一块去参加一场宴会。”
泰元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淡淡地脱下外套。
军靴在地板上踏出了清脆的响声，禁欲气场让人倾心。
这个男人只有在床上，才会显得不那么高攀不上，遥不可及。
“嗯。”秦缘转过头，微微凝目，又转了回去，继续看着手上的书。
他走到她身边，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着，“在看什么？”
“《主元分析与偏最小二乘法》，不太好懂，大概看了四五十本相关书籍，才摸出点味儿来。”
她以前不爱看书，应该说，不爱沉下心来看书。
她记忆力好，翻过一遍的书，就不再去翻第二遍了。
曾经的老师，有过一番话，慢慢让她有了感悟。
“任何书都应该去读第二遍。
经典不用说，读十遍《红楼梦》都能找到新的闪光点。
第一遍觉得难看的书，也得去读第二遍，找到为什么不喜欢。
读书的时候，室友在看《堂吉诃德》，他极为喜欢，我却看了一点就放弃了。
我那时候，喜欢《基督山伯爵》这样的快意恩仇，积极向上。
堂吉诃德这种脱离现实，活在幻想里的人，是我唾弃的。
前日我翻看旧日的读书笔记，忽然莞尔。
原来我那时候，对堂吉诃德的评价如此尖刻。
为什么呢？
我又去读了一遍这书，发现，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其实是件幸福的事。
当初被人欺负，我在梦里一次次地变成了英雄，将坏人打倒在地。
我渴望自己是超人，是蜘蛛侠，蝙蝠侠。
我恨不得在梦里杀他们千百回，可是梦醒了，我还得跪在地上，求他们饶我一条性命，被踢废了，也不敢找他们报仇。
你看人的阶段不同，心态不同，看书的感受就不同。
少年时看《水浒》，那是害人，到了中年再看，就有益处。
少年人看到的豪情义气，在中年人的心里，成了复杂的人心算计，官场险恶。
多读书，能明理，人也活得自在。”
秦缘当时是这样回答的，“老师，我觉得知书达理挺不好的，知书，身累，达理，心累。
人要活得自在，最紧要的是识时务，能看清楚自己的处境。
心气儿高的，不是被磋磨死，就是自己气死，您说对吗？”
书不用读得太多，捡着感兴趣的，读一点，就当消遣了。
“朽木不可雕也。”话到这儿，先生就有些翘气。
秦缘微微抿唇，“老师，这个世界有像您这样的存在，也有像我这样的存在。
您来说，所有的时间，放在书本上，都是可以的。
但我，能有一指甲盖的时间，放在书上，就算不错了。
就像您说的，您可以读《红楼梦》读十遍，但我一遍都没读过，我照样知道，权贵门里的算计和复杂，风花雪月和荣辱富贵。
您读万卷书找到的道理，我行万里路，也一样能得到。”
“将而不通天文，不识地理，不知奇门，不晓阴阳，不看阵图，不明兵势，是庸才也（诸葛亮）。”
老师摇头，恨铁不成钢的样儿。
“诸葛亮确是有嚣张的本事，但三国时期专业化的参谋体系逐步建立，沙盘地图等辅助指挥的工具开始得到运用。
群智与具象化的战场呈现方式，大大降低了军事指挥的难度。
三国打仗打得好的人，比比皆是。
大将起于行伍，凯撒和庞培也是从基层做起。
赵括就是读书比他爹好一百倍，打仗也比不上他爹一个小指头。”
秦缘的辩驳，张口就来。
“这是谬论，理论与实践，你不能分出一个高下来，它们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老师的苦口婆心，一点都没有起到作用。
“我可以建设一个完整的团队。
有人给我出谋划策，有人给我管理财务，有人给我冲锋陷阵，我没有的能力，总有人有。
就好比您，有了您，我的很多时间就可以节约下来。”
“那要是谁都没了呢，我死了，谁给你写注解？谁都不在你身边，就只有你自己，你要怎么办？还是这样的态度，你就毁了。”
秦缘中二时代，还是有气盛的劲儿。
弹了弹烟灰，掩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下一道暗影，语气波澜不兴，“那就到时候再说。”
再回想起来，那都是不成熟的想法，后来，她就改了。
任何人的言语，都会成为灵光一闪。
每一次的阅读，都会有新的体会。
这就是人生阅历影响下的，心境。
也许有人会觉得，一个不满十八岁的女孩，会有什么阅历，什么心境。
只能说，厉家是一个绝对能锻炼人的地方。
她在这里生活了两年，就像活了二十年。
这家的男主人、女主人、少爷，都有病，很重的病，逼得她慎重，再慎重。
沉不下的心，也要沉下来，沉不住的气，也要沉住。
会观人相，会看眼色，会琢磨人家一句话后面延伸出来的复杂意思。
在为人处世这方面，秦缘是把杜月笙当成榜样的。
这个人是既可以跟国学大师章太炎相处融洽，也可以与张啸林这样的黑帮头子拜把子。
当然，关键时刻，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干掉张啸林，手段狠辣，行事果断，吾辈之楷模。
秦缘对他的佩服，来自于他晚年的一个动作。
他把保险柜里所有的欠条，全都烧毁。
这可不是千儿八百的，这里头的欠条，最少的，有5000美金，最多的，有五百根金条，那时候，他手里剩下的钱，也不多了。
全家人都不解，他就说了，“要债，不过是把活着时的交情，都坏了。能记着好的，无论有没有欠条，见着我的孩子，都会伸出手。不记着好的，去要债，说不定会引来杀身之祸。大恩如大仇。”
秦缘觉得，杜月笙真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活得透彻。
杜月笙说过，“锦上添花的事我不干，我专干雪中送炭的事，别人存钱，我存交情，我讲人面，讲场面，讲情面。”
此人的情商之高，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1931年法租界的工人闹罢工。
一闹罢工，卫生没人打扫，法租界臭气熏天，没办法，工人要求涨工资。
这时候他们求杜月笙出来给调解，因为这里头很多都是青帮的。
杜月笙说：“这事闹大了，我的社会声望不大，工人也不听我的。”他给推了。
又闹了一段时间，法国人受不了了，秩序都乱了，再次登门求杜月笙。
杜月笙说：“我试试吧，既然你们这样……”
其实这是卖腕儿的，就像三顾茅庐，刘备第一访诸葛亮，诸葛亮就出山也不值钱了。
杜月笙也是二番请他才出来。
杜月笙说：“工人要求涨工资，我得跟你们法租界人谈谈，这工资怎么个涨法？我看涨一倍你们肯定嫌多，75%怎么样？”
这些法国人说：“唉呀，只要回来干活我们涨75%。”
杜月笙拿到这个承诺跟工人们谈，说：“各位工友，你们罢工这么长时间了，恢复上工以后工资涨多少合适呢？”
有的工人说40%，有的说30%就不少了，有的说20%也行，涨点就比不涨强。
杜月笙拍板，“我给你们谈，我保证能涨到75%。”
底下工人一看这涨了四分之三，欢呼“杜老板厉害，杜老板大恩人”。
杜月笙接着说：“你们罢工期间的工资怎么算？”
这时候工人代表说了，“要能给涨百分之七十五，罢工期间工资我们就不要了，再说也没给人干活。”
杜月笙说：“不能不要，你们上有老下有小，得养活家人。这样，法国人不给你，我给。”
这一下子30万大洋出去了，这些工人哪个不感恩戴德。
杜月笙做事情厉害到这种程度，这帮人能不拥护他吗？
洋人那儿能不夸赞他有本事，不给点好处？
那是又有面子，又有票子，里外都让他占全了。
秦缘现在，只把自己当成是杜月笙还没发迹前的“打杂小伙计”。
杜月笙攻略黄金荣的夫人林桂生，她也有要攻略的人。
厉筹谋是很厉害，也能随意掌控他人的生死，可他也有弱点。
他的弱点就是厉泰元。
泰元是他的独子，要是没了泰元，他对不起祖宗。
她得攻略好了泰元，得他的赏识，才能在厉筹谋面前有两分面儿。
这不，厉筹谋把“送礼”的环节就交给她了。
要是在旗营里，她这等“姑奶奶（家里没出嫁的姑娘）”干的就是家来家往人情礼仪的事，一点都不算“越界”。
送礼，可是大有讲究的。
就好比，过年了，她得亲自去一些高知家里头，以学生拜见师长的礼节。
送的太俗，人家还不吹胡子瞪眼，把你撵出去啊。
送他们的，都是些高雅之物，价格可比那些俗物高多了。
在他们面前，得低调谦逊，还得顾全他们的面子。
不能明送，绝不能让对方有心里不舒服的地方，得收得高高兴兴的。
修炼，修炼，她也有了收敛的觉悟。
什么叫做“下等人没本事，脾气大，中等人有本事，有脾气，上等人，有本事，没脾气”，她算是体会到了真谛。
处事，要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