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风清,阳光太耀,晃得千结头晕目眩,虽撑着黑伞,也觉得皮肤灼热难受,可她还是如期赴约。
虽她们不讨各自欢喜,但浅默得知了她的身份,想必也不敢招惹她,若她足够聪明,此番邀请应是对千结示好,以保全自己,因为她终究是个手无寸铁的凡人。
远远便瞧见她在凉亭安排了不少茶点,还十分有心的在周围放了几盆香雪兰,布置得极为雅致。
千结还未到浅默便迎了出来,与千结在半道相遇,她似乎隆重的打扮了一番,极显好高贵端庄,矜持浅笑,“姐姐来了。”
千结看向她凉凉开口,“你这声‘姐姐’我实在受不起,不偏不倚我整整活过一万八千岁,而且我与你并无半分情谊,你也不必如此客气。”
浅默脸上的笑意僵了僵,又笑开,“确实如此,我与落痕哥哥是结发夫妻,你不过一个旁人,与我们确实没有什么情谊可言。你听说了吗?上君陛下已将落痕哥哥封作下君,落痕哥哥也禀明上君陛下将我封作下君君后。”
她活那么久的年头从来都不懂他们凡人的规矩和把戏,万年前他弃她娶了别人,她恼他,万年后他又娶了别人,这一回,是她来晚了,她认命,可胸口处的闷疼没有比万年前那次减少分毫,似有一股血气上涌,不知是恼怒还是悲戚。
浅默依旧轻笑,“我和落辰哥哥青梅竹马,情投意合,而你终不属于我们的世界,这光明坦荡的人世之间本来就容不得阴邪鬼祟的存在,你回去吧,回到你该回的地方,这才是顺应自然常态。”
万年狱炼,每分每秒都是一次生死的折磨,她都熬过来,只为与他相遇,既已跳入魔典,便是决心炼去一身魔性同他在一起,她从未想过要离开,也不会离开,千结愣愣的怔了一下,“是落痕说的?我等他万年才得相遇,此生我便是要跟着他的。”
落痕刚叫她般进新居,怎会转念间就撵她走?他不是那样的人。
玄色衣袖下的手攥得很紧,到底还是心虚,因为他已经将她忘记,这一世也是厌烦她的,府上莫名多出一个妖怪,耐谁都不安心,要她走也是极可能的。
浅默突然笑出声来,眼底漾着泪光,一步上前捉住她的手,趁她不妨,用力一扯,脚下故意一绊,朝千结倒去,猝不及防,手上黑伞被她捉住,纠缠得似要将千结扑倒,而倒地的却是浅默,脸先落了地,叫花圃里的泽兰枝划开了不深的一道血口,流了点血,而黑伞随她落地,阳光直落在千结身上,光太烈,登时千结浑身轻烟四起,一股浓重的糊焦味在明媚的阳光里弥漫,千结身上皮肉绽裂,血肉模糊,脸颊、肩膀迎光处,皮肉已烂尽,隐约能看见森森的白骨,顿时没了人的模样,吓得浅默身后婢子尖叫连连,整个身体像是要融化了一般,千结攒足最后一丝力气将伞拾起,火冒三丈,衣袖用力一挥,顿时起了一阵狂风,将浅默的身体吹起撞出两三丈开外,浅默本就娇弱,如此一来,更是喉间一腥吐了一大口血。
千结嘶吼,她未想过一个区区凡人竟有如此多害人的心思。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抹黑影便奔来半空就将浅默抱住,而后旋旋落地,意识到那是落痕,她急忙将伞压低,抬手挡着面目全非的脸。
他冷冷瞪向她,眼底是滔天的怒火。
浅默揪着他的衣襟,弱声道:“落痕哥哥,你别生气,她不是故意施展法术,就是听闻你已同意上君陛下封我下君君后的事,有些冲动。”
她瞪大眼睛,什么?明明不是这样啊……
落痕瞪着她,恨不得用那犀利的目光刺穿她,让她去死,低叱喝,“你允诺过不会伤她分毫,也不随意使妖法,你竟言而无信,我也说过你若伤她半分,我便要你偿命。”
浅默一把拽住要起身的落痕,极力替她说话,“都是默默的错,不该轻浮去牵她的手,叫太阳灼伤她,还自作主张的做了茶点请她来吃,我不知道她不喜欢这些,你别怪她。”
从落痕那边看来,只隐约能见千结手背上的伤,还有握着伞柄的手上滴落下来的血珠,整张脸、整个灼伤的身体都由伞和玄衣遮挡,根本看不到。
“就她那点皮外轻伤,不消半柱香的功夫就能愈合了,就为那点伤就将你伤成这样,你还要替她说话。”落痕搂着浅默心疼的握紧她的手。
见浅默渐虚弱,连去责怪千结的心思都没有,直接抱着浅默便朝云心阁跑去,一路大喊,“快请大夫。”
浅默柔弱轻笑,眼泪便簌簌落下,轻声道:“她说讨厌我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这张脸……落痕哥哥,若我脸上留下了疤,你会不会讨厌我?”
又惹了落痕一阵心疼,“自然不会,我说过此生只爱你一人,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像现在一样喜欢你。”
千结还没反应过来,浅默身上那点伤根本远不及她伤的万分之一,而他却只为她着急心疼,甚至连蚀骨之痛都抛到了一边,没明白短短的时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好不容易才叫他对她的恨意稍微减去一丝,如今又多了万重。
眼泪流进焦烂的皮肉里,钻心的疼,眼睁睁望着他抱着她远去,她才转身,跌跌撞撞返回去,每走一步,烂皮烂肉与骨头摩擦都生出尖锐的疼痛来,越走皮肉越扯得烂,越烂血就流得越多,一步一步都是血印,还有身上滴落的血,如盛开的血梅在她身后一路开放。
不知道走到了哪,只见眼前隐隐出现了一个翩翩人影在摇晃,本想遮挡一下自己狼狈又狰狞的模样,可除了紧紧抓着伞柄,身上没有一点力气,也顾不得那些顾虑,只是那人影越晃她眼睛越花,慢慢模糊,直至失去了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