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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掌中青梅让不得
夏初栀晚
芥蒲
4497

季宴清陪着老夫人说了半日话,才转身回到自己的院子。这南边的院子还是成婚的时候,特意按照新式的样子修建的。院子不大,却颇为精致。季宴清站在走廊上,雪覆在那一片葱葱郁郁之上,像极了是花开极致的时光。

风裹着雪扑面而来,掀起他的额发,额际的伤痕犹在,一如被遮掩的往事,这样不经意的翻腾出来,仍旧是一副狰狞的样子。

天阴冷的厉害,季宴清坐在沙发上,那西洋的沙发又厚又软,一坐下好似整个人都陷了进去。他今日穿的是骑马装,想是才骑了马回来,那马鞭就随手扔在面前的茶几上。他望着远处长桌上坐式自鸣钟,发出嚓嚓地走秒的声音,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尽,一截烟灰犹是一副将落的样子,不过微微一颤,终究落下。

忽而,他几乎是跳起来,操起蟒皮的马鞭就照着董家昌的身上抽去,董家昌疼的打了寒噤,他犹不停手,那鞭子抽得呼呼作响,一鞭狠似一鞭,落在董家昌身上几乎皮开肉绽。湿漉漉的脸上不知是汗还是别的,半日,才听着他梗着脖子说:“你竟敢假戏真做!”

董家昌听他口中来来回回只有这一句话,知道今日这关是过不去,索性咬牙说得直白:“大丈夫敢作敢为!你既起了这个心思,还认什么大哥!”

这一句话,竟是比他手下的鞭子还厉害,猛地抽在心里,就是消身蚀骨!董家昌哆嗦着身子,嘴角却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出弓没有回头箭,你以为设计将他软禁,你便可以安枕无忧的和七格格过安生日子么?你别忘了昔日他们两个是怎样的青梅竹马!夺妻之恨,他怎能饶你?再者,七格格又是何等刚烈之人,你仔细想想!”

董家昌自幼跟随季宴清,亦仆亦友,一席话竟是将他的七寸拿捏的分毫不差!他心里闪过一抹身影,还未看清,便已消散,那样快!他心里陡然一惊,只听见上房的来人说:“二爷,老太爷让你到书房去!”

他看了董家昌一眼,将手上的马鞭一扔,声音低哑干涩:“这是原都是我的主意,与旁人无干!”

季宴清才进了书房,就见一方小巧的石冻蜜蜡山水盆景迎面飞了过来,他竟是不避不让,石冻擦过他的额际,血立时就涌了出来!一旁季老夫人即惊且怕,她料想老太爷这次是动了震怒,这一出手自然是使足了气力,那石冻啪的一声落在地方,竟是四分五裂!季老太爷犹不解气,竟是要了季宴清的性命才罢!季老夫人慌得扑了过去拦在里头,口中一叠声的叫着沁之。

季沁之气的浑身乱颤,将那桌上的镇纸、砚台、甚至是笔洗一股脑的朝着季宴清掼去,大骂:“你这个畜生!作孽的畜生!竟做出这样没人伦的事情来!你还有脸站在这里!”季宴清犹自站的笔直,一声不吭。季沁之满心愤懑,决意要处置了这个逆子:“我今日便让你给宴廷偿命!”季老夫人一听,骇的心惊肉跳,一把抱住季沁之的腿,跪在地上,口中已经叫了几千几百个沁之,季沁之怒气更甚:“你竟还要求情!当年我怎么说的?那个女人留不得,你只是顾念什么骨肉血脉!如今是怎样?母子两个竟是来断送了我们季家的冤孽!”

他浑身一震,那隐秘的痛一瞬间便通达致四肢八骸!血犹不可止,顺着额角蜿蜒直下,没入领口,这样倔强,不愿示人。他唇畔尽是嘲讽,抬头望住他至亲的祖父,又稳又沉的声线里都是讥诮:“季家没了嫡亲的长孙,如今断不断香火,祖父怕是做不得主了罢!”

眼见着季沁之脸色瞬变,季老夫人一声断喝:“仲平!”

季宴清一笑,跪在季沁之面前:“孙儿请祖父成全!”

那一双锋利的眼在他身上绞梭,神色冷冽犀利,可是他依旧跪立,纹丝不动。

季沁之赫然狞笑:“好好好!没承望我季家还有如此铁腕手段的子孙!”望住他,竟问:“你要我成全你什么?是要你大哥的……”

“祖父错了!”他扬起血模糊了的半张脸,不急不缓迎着季沁之的目光,“这些自然是季家所有的!”

他的话好似一盆冰水,就这样呼喇喇的兜头泼来,季沁之惊彻心寒,这个自己素来并不在意的孙儿,竟这样明目张胆的拿捏着他的软肋相迫于他!季沁之盯住他,这样杀伐决断竟是让他的眉眼皆是肖似自己!他愕然怔忪,才明白今时今日,到了这一步,已是事无转圜!一时间只觉万念俱灰,不禁怆然仰面:“你带着我的手书去,和苏家的人说,季家不负前约,依旧求娶苏家七格格!”

他胸口一松,暗自喘息。季沁之双目紧闭,他知道祖父是不愿再看他,可是有什么关系?他终究是达成自己的心愿,他想起她的样子,她生的那样美,真像是初夏夕阳下的一株牡丹栀子,素雅高洁。

季宴清漫视着这一片葱郁,才想起来,这些还是他亲自置办的,一品牡丹、月中仙、一捧雪,但凡能找到的,他皆搜罗了来。不过是为了讨她欢心。那个时候,他是真的欢喜。特意派人打听她的喜好,唯恐哪一点让她不顺心。

站了许久,季宴清终于问:“二少奶奶呢?”

因着栀晚素日对下人们宽厚,众人自然是向着她,见二少爷这样温声询问,皆欢喜得说道:“二少奶奶这会子正在客厅,亲自打点您带回来的行李呢!”

季宴清虽知道这不过下人们曲意奉承,却也高兴。进了客厅,并不惊动人,独自坐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瞧着栀晚站在那里,叫人收理他带回来的行装。

屋子里暖和,她已换了衣裳,穿的是一件半新不旧的香色织花旗袍,旗袍的下摆开口很低,她自幼秉承家教,作淑女的做派,即便是在家里,也是穿着皮鞋,皮鞋的后跟高细,更显身段玲珑,款款身姿。她玉立婷婷,手里捏着的是素色的帕子,时不时却要叮嘱两句,那个样子,到真有几分当家女眷的架势。

季宴清忍俊不禁,栀晚回头正好瞧见,他们自小相熟,知道他这样笑自然没什么好话出来。一回身,吩咐知砚:“二爷的这箱东西,放去客房。”

季宴清脸色一沉,唇际却仍是一丝笑意,问:“你说什么?”

栀晚却不理他,和知砚她们说:“都出去罢。”转身坐在沙发上,怔怔的瞧着他,一时间却是在笑:“你是在乾州那边受了气,是不是?”季宴清不妨她楞了半日,却说这样一句话,心里越发不痛快,脸上更是冷了几分,栀晚嘴角一弯,笑意更胜:“我就知道,你定是受了她的气,才这样。”又加了一句,“真没出息!”

季宴清被她气的头疼:“你听谁说的这些?”

栀晚却叹息,幽幽的说:“你们这样,我简直要妒忌她啦!”

她的话又轻又软,像一片雪落在心间,惊得他一颤,那冷一丝一丝地沁进心里,却有莫名的暖意,于是他一笑,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嫉妒她。”

“我自然是妒忌她,能给你气受的,也是个妙人儿!你这样霸王似的人,居然也肯这样迁就她!”她得意得自说自话,言语里皆是揶揄打趣,那神色说不出的娇俏可爱,眉宇间的那一缕郁意,一点一点淡去。他觉得这才是他所熟识的栀晚。总是微微仰着头说话,说到兴处,几乎是眉色飞舞,一双莹白的南珠耳坠盈盈而动。他坐在那里,脸上浮起笑意,慢慢的连眼底都沁着笑,听她讲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可是她将脸一扬,歪着头笑问:“你们两个什么时候结婚?”

他身子一僵,笑容顿敛,盯着她,似笑非笑:“你想说什么?”栀晚知道这他极怒时候的样子,却不知是哪一句话得罪了他,正要说话,季宴清早已一脚踹在矮几上,他此时心中正不痛快,这一脚用足了气力,只听见哗啦一声,矮几立时飞出去撞在墙上。

栀晚吓的跳起来,望着地上,矮几翻在一侧,一只琉璃釉的矮肚梅瓶摔得粉碎,那梅瓶里原本插着腊梅,此时已经七零八落的摊在地上。

栀晚气道:“季宴清,你别在这里发疯!”

季宴清哼了一声,看着她,冷冷一笑:“你不是盼着我发疯吗?”声音甫落,只听知砚站在门边怯怯的说:“格格,许小姐的电话。”才说完,只见一只茶碗飞了过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里面是季宴清的声音:“滚!”

栀晚见他这个样子,气的发昏:“季宴清,你别不讲理!你要闹,只管去乾州闹去!我从来不管你的事情,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别连带着我!”

季宴清怒到极点,反而笑:“说了这么久,可是说到正点上来了!”一壁说着,一壁从口袋里拿出烟来,坐在沙发上:“你这样回回和我闹,不就是惦记着和我离婚吗?”

栀晚又急又恼,偏偏又分辨不出什么,气的手脚发冷,咬着唇,说道:“季宴清,你混蛋!”

她紧紧地咬着下唇,眼里已经隐隐有些泪光。季宴清知道这是她被惹急了的样子。他倏然想起小的时候,他们就喜欢吵架,他也并不像大哥一样事事谦让着她。他们只相差一两岁,又都是家里的幼子,皆是被宠的无法无天的性子,碰在一起,并不相让。她家教甚严,讲究的是大家格格的做派,说不出尖酸刻薄的话,每每气恼极了,便是这个模样。

她不知道其实他已经不是当年的莽撞少年,见着她这个样子,总归有些心软。他想着,那个时候,都是怎么哄她来着?许久,只听得哒哒的脚步声,他抬头一看, 原来她并未理他,已经出去。

他自嘲一笑,想起来,从前他也未哄过她,回回吵到这个地步,都是大哥肯耐着性子去哄。

有一回,他等的不耐烦,去寻大哥。她的眼里还是含着泪,许是哭的久了,说话时仍有些哽咽,她原本就生的极美,这样一哭一啼,真个好似芙蓉泣露一般。

大哥站在一侧玉身长立,负手含笑,一时不知说了什么,却见她两痕秋水一样的眼眸遽然生笑,不过莞尔之间,一抹喜色便蔓生在她的眼角眉梢,春山眉黛,宜喜宜嗔。

她笑得那样美,那一日正是初夏时节,四处皆是袅袅晴丝,她整个人笼在这初夏的艳阳里,唯有香腮之上还挂着一颗泪珠,似坠非坠,像极了他幼年时候爱吃的水蜜桃子,从果肉里渗出的一抹红,那样鲜艳欲滴,偏又极薄,吹弹可破。季宴清恍恍惚惚觉得那一定是甜的,轻轻的吸一口,便可甜到心里。

他这样想着,忽然心里突的一跳,只觉得她唇际勾勒出的笑意皆带着栀子的芬芳,可是这要人命的香甜的气息,却不知怎的就蔓生到他的心上,丝丝缕缕,生了根芽。

这样大闹了一场,老太太那里自然是要问的,立时叫了知砚来问,知砚不敢说别的,只说是大约因为乾州的事情。

老太太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只说了句:“混账东西!”这样一句,便是动了气,站在一旁的张妈忙劝说:“老太太不必生气,谁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过来的?”原来季宴清自小便是这位张妈照顾,自然是向着他些,忽将话头一转,便说,“倒是少奶奶瞧着也不是不能容人的,大年下的,怎么为了这个闹起来?”

老太太呵道:“你少替他描补!这个事自然是他不好!”又叫人:“去把跟着仲平的穆少安叫来!”张妈讪讪退在一旁,众人不敢拖延,一迭声的答应着出去找人。

穆少安硬着头皮进来,先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却将手一摆,问:“乾州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宴清在这些事上,从来不避人。虽说乾州离的远,但是季家到底是江南的巨贾名流,素有“北虞南季”之称,苏家又是逊清的皇亲,这桩婚事,多少人看在眼里?

穆少安自回来便日夜悬心这个,生怕老太太提了来问。不想到底躲不过,也只好避重就轻,笑说:“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老太太不必听好事之人的添油加醋。”

老太太厉声说:“你也不必替他遮掩!我年纪大了,你们一心一意只当是我是耳眼昏花!”那眼光在穆少安身上一撩,语气却淡了,“董家的老三是怎么处置的,你是看到的!”

穆少安惊得一身冷汗,知道事情始终是瞒不住,索性照直说:“二爷的心,老太太是知道的,怎么会对别人用心?这里面的缘故,老太太细想。”

老太太一听这话,气得浑身乱颤:“这个孽障!这个孽障!当初做出那样造孽的事情,若不是我拦在里头,老太爷早就将他打死!要娶的是他,如今费心娶了回来,却又做出这个样子!他这是一心想要了我的命才罢!”

张妈忙上来替老太太顺气,插科打诨:“老太太有什么话,只管叫了二爷来说,那孩子素来孝顺,不敢不听的!”

老太太眼眶一红,说:“你哪里晓得这里面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