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紧紧收裹着身上的棉袄,依旧冷的打颤。江南的春日倒是不怕雨,就是怕这样的风。倒春寒比三九天更叫人难熬。孙伯在廊子上来来回回,时不时觑一眼坐在倒座里那位‘佛爷’。
今晚的差事难当,孙伯将怀里捂着的酒葫芦拿出来,才要灌上一口,就听见里面一声咳嗽。孙伯慌忙将酒葫芦往怀里一塞,进了倒座,腆着笑脸说:“嬷嬷,可是有什么要吩咐的?”
齐嬷嬷将眉一蹙,问道:“还没有动静儿?”
孙伯也算是季家的老仆,平日里那些管事的面前也有几分脸,就是不知为何对这位跟着少奶奶的嬷嬷,总有几分怵。齐嬷嬷跟这府里所有的奴仆都不同,可你若叫孙伯说一说哪里不同,只怕他也说不出来。
就像此时,齐嬷嬷一身素绣旗袍,绷直了身子坐在椅子上。那旗袍还是旧时的样子,宽大的衣袖将整个人半隐在衣服里,影影绰绰,可是你往她跟前一站,人就不自觉得跟着绷得笔直。
孙伯才要说话,就听见外面吱的一声,孙伯知道那是停车的声音,如获大赦,喜得一声:“可是回来了。”
穆少安撑着伞护着栀晚下车,默了默,终究开口:“二爷脾气不好,少奶奶多担待。实在,今晚也是少奶奶闹过了些。”
这样一句话,倒叫栀晚有些发愣:“你这话,我不明白。”
穆少安说:“秦小姐再如何也越不过少奶奶去,少奶奶不必听那些好事人的挑拨,倒与二爷生分了。”
话音将落,齐嬷嬷已撑着伞出来,栀晚叫了声嬷嬷,问:“大哥什么时候到的?”齐嬷嬷道:“下半晌到的。”栀晚应了一声,回头对穆少安说:“大晚上劳动你跑一回,天黑你回去仔细些。”因心里惦记着苏舜铨,未等穆少安说话,便与齐嬷嬷一齐进去。
进了庑廊,齐嬷嬷将伞一收, 栀晚便问:“大哥呢?”
齐嬷嬷面色不豫,说:“你还知道问大爷?”
栀晚将齐嬷嬷的手一握,拉长着音腔,叫了声:“嬷嬷——”
齐嬷嬷受不住她这个样子,叹了叹:“一般得你也不是这样浮躁,今日是怎么了?”说完又点点头,“若是存心闹一闹,也好。”
这话倒叫栀晚一愕,问:“嬷嬷说什么呢?”
齐嬷嬷道:“这几年总不见你们亲近,我道是一对冤家。现如今可不是一对冤家么?不是冤家不聚头。”
栀晚越发听不懂,说道:“嬷嬷今儿是怎么了?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齐嬷嬷反握着栀晚的手,笑说:“听不听得懂倒是不碍,如今大爷来了,正好替你做了这个主。”
两个人终究说不在一处,栀晚懒待与她夹缠,一壁走一壁问道:“大哥呢?”齐嬷嬷说:“在客厅里,二爷陪着呢。”
栀晚听了这话,脚下的步子越发迈的紧。进了二门的庑廊,一转就是他们的院子。远远地就瞧见灯光通明,那炽亮的灯光映着这风雨交晦的夜,落在栀晚的心里却是融融的暖。
许是走得急,栀晚扶着庑廊上的柱子喘息,回首对齐嬷嬷一笑,那笑是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带着濡湿的温度蔓延到嘴角,羞涩得叫了声:“嬷嬷。”
倏然,厅里传来几声争执,被风一吹,零零碎碎的,可栀晚还是听出那是季宴清的声音。栀晚心里一紧,进门前先问:“怎么回事?”
知砚低声说:“仿佛是为了您的事情,二爷不叫我们进去伺候,听不真切说了什么。”
栀晚进客厅时,苏舜铨不知与季宴清争执什么,大有拂袖而去的势头。栀晚扑进苏舜铨怀里,抽泣抽泣得喊了声:“大哥。”
苏舜铨一腔怒火,生生的就这样消了,搂着她的手紧了又紧,半日才沉甸甸的唤了声:“阿晚。”
门外人影一晃,季宴清问:“什么事情?”
知砚说:“找二爷的,是一位先生,说务必要让二爷听电话,要亲口谢二爷的东道。”
这话说的奇怪,栀晚不由抬头看他,她将将哭过,一双眼眸通透清明,偎依在苏舜铨怀里,总有一股孩子的稚气。
季宴清一笑:“我就不在这里搅你们的兴头了。”他这样一说,栀晚倒有些不好意思,脸上飞红,转过身和苏舜铨说:“大哥,你不要理他。”
季宴清已经走到门口,听她这样娇嗔,又顿住了,说:“栀晚,你过来。”
栀晚问:“做什么?”
季宴清望了她一眼,反而出去了。栀晚不明所以,对苏舜铨说:“我去瞧瞧,”一时跟了出来,问季宴清:“什么事?”
季宴清怔怔的望着她,栀晚侧着头,笑说:“今日是怎么了?”季宴清垂目一笑,栀晚不耐烦他这个样子,便说:“你再不说话,我就进去了。”
季宴清抬手笼她鬓边的碎发,栀晚将头一偏,季宴清嘴角一弯,却是一个无力的弧度,连着笑都是淡淡的:“你进去罢。”
栀晚觉得今晚的季宴清是她未曾见过的,她低着头,讷讷得说:“二哥,你别生我大哥气,他并不知道我们两个的事情。”
季宴清低声道:“嗯,我不生气。”
栀晚说:“你放心,我自己和大哥说,不教他误会你。”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仿佛做了天大的错事,期期艾艾,声如蚊吟,十足的可怜。
她在他跟前甚少这样低眉顺目,平日里总是季宴清季宴清的叫着,语带着有几分骄横。即便是有求与他,都是端直了身子,与他一笔一笔的谈条件做着生意。如今她这个样子,季宴清实在忍不住,将她往怀里一带,栀晚只觉腰身一紧,季宴清稍一用力,她便跌在他怀里。栀晚哎呀一声,音声未落,又觉脸颊上一暖。原来季宴清已经吻在她的颊边。栀晚只觉得脑子里嗡得一声,身子也跟着一软,一颗心在腔子里乱撞。
她用力攥着衣襟,生怕它跳出来似的,季宴清手臂上又紧了几分,在她耳边笑出声:“胆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