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郁白是没有想过还能睁开眼的,她知道她那一刀扎的有多稳。
那一瞬间,陆郁白脑中飞速闪过无数想法,但她唯独没想过,命运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
——这是多么大的恩赐啊。
陆郁白笑的欢畅,她已记不得多久没笑过了——好像从那个游霖来了后,知道了所谓的“真相”后,就一直没有过了……
指缝间淡茶色的眼睛猛地一缩,其中的深,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孩童。
她这次可不会再犯错了!
许久,陆郁白才从死而复生的喜悦中走出。
稚嫩的手指慢慢摩挲着身侧的壁——她知道这是哪了。
六岁那年藏在箱子的记忆她根本忘不掉。
根本不做迟疑,陆郁白掀起箱子,有些慌乱的跳出去。
是记忆中熟悉的曾几乎把她逼到崩溃的密室,但这次,她可绝不会害怕的哭了。
感觉过了有十多分钟,陆郁白终于在贴近地面的墙上的位置,摸到一个凸起——幸好,开关没设在高处。
摁下去的瞬间,陆郁白是有些怕的。
上辈子她没见过在客厅中已经死去的母亲,她是被达叔抱走的,头上盖着不知道谁的外套,但那即使被清理的差不多的现场所残留的血腥味,也足以在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女孩的稚嫩心里,留下浓重的阴影。
陆郁白握紧了拳头,万一爸爸妈妈还没死呢。
这次没有任何阻挡,陆郁白直接就看到了躺在客厅里一片血泊之中的父母——
她就知道没有万一……
即使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陆郁白的眼泪还是在这一瞬间不受控制的汹涌而出。
不顾血污,陆郁白跪在了父母的尸体旁边,强忍着颤抖,稳稳的给父母合上了眼。
陆玄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血液溅了大半个客厅,穿着吊带的小女孩跪在血泊之中,仰着头,扯着一抹僵硬的笑意,一动不动。
陆玄以为女孩是因为受到的刺激太大,精神出了问题。
陆玄停住了脚步,后面的人看到这一幕也纷纷站住了,客厅里恢复了沉静。
“咳——”一位头发半白,衣着笔挺的中年人,忍不住咳了一声。
陆郁白听到这声,像是启动了开关一样,慢慢低下头,站起身子,向陆玄走来,一步一个血脚印,直到站在陆玄的面前,仅半步之遥。
全程众人均保持不动,静的都能听到陆郁白腿上沾着的血滴落到地板的声音。
陆郁白一直低着头。
突然因为久跪腿麻,加上陆郁白一直站着没有活动,陆郁白忍不住打起了晃。
陆玄下意识的扶住了,没想到刚碰到小女孩的肩膀,她就顺势直接扑到了陆玄的身上。
陆玄这年二十,身高已有一米八五,不足一米二的陆郁白只能抱到两条大长腿。
陆玄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但到底还是没动。倒是身后的几人面色各异——这女孩儿胆子也是大,不怕这三少爷浑身阎王似的冰冷阴郁气势,还有三少爷也没推开,也是奇了怪了,毕竟谁都知道这位的洁癖不是一般的重。
陆玄不理会几人诧异的面色,微微向客厅方向晃了下头,几人便点头会意,收拾现场去了。
陆郁白此时将头深深埋在陆玄的小腹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暂且压制住她内心此时疯狂跳动的频率和复杂到极点的思绪。
终于,在重生的狂喜、骤然面对失去生命的双亲的痛苦以及再见陆玄的复杂这多重心情的加持下,已经饿了有一阵的尚且年幼的躯体承受不住了。
陆郁白彻底晕倒在了陆玄的怀里。
只是即使失去知觉了,陆郁白抓着陆玄衬衫的手仍攥的死紧,掰都掰不开,像是怕失去什么似的。
陆玄难得无奈的叹了口气,一把横抱起了陆郁白,走出了门。
“达叔,我先走了。”
坐进了车,陆郁白的手仍是使着劲,陆玄索性直接将陆郁白抱在怀里,转头吩咐前面的人,“直接回老宅,顺便通知医生候着。”
低头看着昏睡着的小女孩儿的白皙脸颊,上面已经干涸的泪痕清晰可见。陆玄将自己随身的手帕润了润水,轻轻给女孩擦拭,细长的凤眼中是一片见不到底的黑。
陆郁白一直在做梦,梦里是上辈子的事情,断断续续。
她梦到自己第一次外出任务,结束归来时陆玄注视着她的眼神;
她梦到一次受了伤又急着赶回来见陆玄,陆玄沉着脸,一言不发亲自给他包扎伤口时指尖的温度,烫的她后背像着了火一样;
她梦到自己第一次尝试趴到陆玄的膝盖上,像一位领取圣餐的孩子 ,胸膛间震动的声响扰得她不能仔细嗅到那鼻尖若有似无的清冽男香;
她又梦到最后那瞬间,陆玄注视着她的眼神,如此清晰,清晰到可以看到她惊惶的脸……
梦醒了。
陆郁白抹了一把脸,睁开了眼睛。
身子干净清爽,明显是洗过了,换了新的衣服。
环顾周围,极简的黑白色调设计,不见一丝多余的装饰——这不是上辈子她住了一阵子的客房。
将头埋在被子里,能闻到一股熟悉到不需要回忆的淡淡香气。
本来还一脸忧郁的陆郁白刹那间笑得像个真正的六岁孩子——是陆玄的味道,这是陆玄的房间!也是上辈子陆郁白一直不曾也不敢涉足的地方。
正在这时,开门的声音传来,有人进来了。
陆郁白立即收敛了动作,歪头一看,是陆玄,端着个托盘。
陆玄看着女孩儿还泛着红的大眼睛,将托盘放到了床头的几案上。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了陆郁白旁边,拿过一碗粥递给了呆呆看着他的陆郁白。
粥熬得香浓糯滑,陆郁白低着头小口小口的喝着。感到陆玄的视线一直盯着她,陆郁白的耳尖已经快熟了。
见女孩儿将粥喝完了,陆玄接过碗放回托盘上,注视着陆郁白的眼睛,缓缓开口。
“从今之后就要跟着我了,你愿意吗?”声音低沉,只不过相较陆郁白日后所熟悉的嗓音,稍欠一抹厚度,多了一些属于少年的清越。
见着女孩儿惊讶的表情,“是不愿意?”陆玄开口。
听到陆玄的疑问,陆郁白立即回过神来,急忙摇头,“不是,不是不愿意……”
说罢又抬眼,瞄了一眼陆玄,小声却坚定的答道,“我愿意的……并且十分荣幸。”
陆玄凤眼微眯,闪过一道几不可见的柔光。
“不早了,先睡吧,剩下的事明天再说。”陆玄动作有些僵硬的抚了抚女孩儿的头,开口道。
说罢起身欲走。
突然,他感觉到一阵小小的阻力。回头一看,原来是女孩儿抓住了他衬衫的一角。
“……能留下来嘛?”
陆玄看着女孩儿头顶上柔和的发旋,听到她如是说道。
陆郁白的手心里已经有了汗,她根本不记得刚刚一瞬间她的脑子里都闪过了什么。
她竟然如此冲动!
在陆郁白即将坚持不住,想要缩回的上一秒,她听到了头顶传来的淡淡的声音,“嗯”——一个首肯的答复,不是冷硬的拒绝,更不是无视般的扯下她的手。
陆郁白的脸红了,心跳如擂鼓。
“……先松开手……我还没洗漱。”陆玄的声音传进陆郁白的耳朵,陆郁白触电般松开了手,这次连脖颈都泛起了粉色。
听着耳边隐约传来的水声,陆郁白脸上的热度一直没有消——上辈子她是在一间普通的客房醒来,不久就被通知陆玄收留了她,然后过了几天就直接被送到岛上,再次见面就是十年后了……
根本没有黑白色充斥着陆玄气息的卧室和床,也没有商量似的对话,更没有刚刚的一声“嗯”。
果然,虽然爸爸妈妈还是去世了,但是这之后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或许可以更大胆一些。
陆郁白呆呆的保持着之前靠在床头上的动作,直到陆玄穿着睡衣从浴室走出来。
稍长的黑发凌乱的沾染着水汽,眉眼清晰凌厉,藏着一抹阴郁,身材修长挺拔。
这是方二十岁的、还是少年、尚未成为日后那个权势滔天、深不可测的陆三爷的陆玄。
陆郁白的眼睛此时根本离不开擦着头发,向床边走来的陆玄。
陆玄随手放下毛巾,拉开被子,靠在床头,关了陆郁白那边的灯,拿起一本书,“睡吧”。
陆郁白像小松鼠一般嗖的钻进了被子里——脸又红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