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四十年,南疆王下九部之中竟有五部叛乱,天子震怒,即刻派太子元珏亲征南疆,助南疆王平定叛乱。这一役一战便是三年,如今捷报传来,南疆王府自然是一片喜气。端木老王爷年事已高,已多年不入沙场,因长子仅弱冠年纪,所以南疆各部才起了不安分之心,此次平乱,太子自然是战功居伟,却也是南疆王世子宗格在南疆立威之役。
老王爷欣喜非常,立即叫人准备着迎接太子与世子凯旋事宜。一时之间,端木王府人人忙碌,唯有公主一人与往常无异,倒是闲适的很。这端木公主,小字悦,是端木王爷最年幼的女儿,王爷老来得女,承欢膝下,自然是如珍如宝。南疆女儿在闺阁里自来娇养,这端木公主原本就生的美,在家中又是幺女,父母兄长面前,娇纵之处可见一般。
这一日,端木公主甫一进府,就见回雁一脸喜色,说:“您可回来了,世子已经到王府了。“
端木公主听了这话,将马鞭子往旁边奴婢手上一扔,问道:“不是说大哥明日才到吗?怎么今天就到了?”
回雁说:“世子这一离家就是三年,心里自然是记挂着王爷王妃,所以便日夜兼程的赶了回来。”
端木公主问:“大哥这会在哪?”
回雁说:“世子在王爷那里,王爷王妃高兴的紧,这回世子可总叫那些五部的南蛮子知道厉害了。”
端木公主听了这话,眉头一蹙,说道:“什么南蛮不南蛮的,你哪里听来的这些浑话?”
回雁一愣,笑说:“奴婢也是听府里人说的,终归都是为了世子高兴。”
端木公主道:“王府里什么时候有这样的话了?南蛮?这原不过是中原人的说法,按照他们的意思,咱们难道不是南蛮吗?五部虽然叛乱,但是到底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咱们终归是都是南疆。最可恨的就是那些中原人,自以为是天朝上国,北狄南蛮东夷西戎,四处的人都叫他们骂尽了。以后这样的话,一个字也不许说!”
回雁知道她这是生了气,也不敢辩解,只得答应着。将小径旁的垂柳扶开,一抬头就见一人立在假山旁,怔怔朝这边瞧着,那眼神又锋又空,叫回雁打了个寒颤,低头叫了声:“公主。”
端木公主原来也未在意,倒是回雁提醒了才知道那假山旁有人,看样子像是早已站在那里,却又不出声。端木公主蹙眉打量,只见他玉冠束发,一身玄色衣裳暗绣着的云纹,腰间只挂着一方古玉,负手长立在那里,面上棱角分明,眉宇间全是久经沙场的刚毅。端木公主心里一惊,总觉得这人是哪里见过的一般,却又想不起来。
忽而,那人一笑,拱手道:“失敬的很,在下不知是端木公主到了此处。”
他这样的装束,端木公主心知他在中原人中应是非富即贵。只是这端木公主年纪虽小,却极是心高气傲,这般被戏弄,心里早已怫然不乐。面上却做勾唇一笑,言语之间满是戏谑:“听说你们中原人最擅谋略,原来是因为处处留心的缘故。”
那人仍旧带着微笑,好似并不在意她言语间的讥讽,行至面前,眼神只落在她戴珠串的手腕上,一时竟停驻在那里。端木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略略低头,原来是珠串中稍露着一道疤痕。那是她四年前从马上摔下来时,撞在随身匕首上留下的疤痕。那是阿爸亲自拿玄铁锻造的匕首,锋利无比,一时撞上去伤口极深,差点要了她的命。
端木公主将袖口一遮,他低低叹了一句:“伤口这样深。”端木公主心中一酸,这样的语气,这样的话,她仿佛在哪里听见过一般。抬眸看他,却恍惚瞧见他眼里的疼惜,端木公主一怔,他却握着她的手腕,语气里倒有几分纵容:“你这般顽劣,看来,端木王爷对你疼爱的紧呢。只是日后入了太子府,别的还罢了,总要记着自己身份尊贵,不可肆意妄为,更不可做出损害自己的事情来。”
端木公主到底是年轻的姑娘,手腕甫然被一个陌生男人握着,只觉那袖口之下一片滚烫,抽了抽,他却握得更紧。她眉目之间已经是怒到了极点,随手将腰间的匕首一抽,寒光乍现,他手上疾如劲风将她手背轻轻一推,那匕首自然入了皮鞘,她未回神又觉手上一酸,那匕首已经到了他的手里,他步履一退,打量着这只小小的匕首,赞了句:“是个好物件。”
端木公主涨红了脸,怒斥:“还我匕首!”
他笑了笑说:“虽是好东西,到底是戾气太盛。你一个女孩子家,留着也不方便,倘或伤到哪里,可不是玩的。”
那端木公主素来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那话一字一字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我再说一遍,还我匕首。”
“阿悦。”
端木悦一听这声音便知道是谁,回身一看,果然是大哥。便也顾不上与那人纠缠,挽着宗格的手臂,甜甜的叫了声:“大哥。”
宗格也是含笑,打量了一番才说:“身子养的不错。”
端木悦笑说:“大哥的话,我日日都记着。”
宗格一听,笑问:“哦?你倒是说说看,你记着什么?”
端木悦说:“大哥出征前叮嘱阿悦要好好养好身子,回来要带阿悦去玉雪山的,大哥说的话,阿悦都记着呢,大哥可不许耍赖。”
宗格见她这个样子,大笑了出来,握着她的手说:“大哥说的话,从来都是作数,等忙完了这阵子,大哥带你去玉雪山。”
听他这样说,端木悦自然欢喜,依在宗格身边,满目笑容。不经意却瞧见那个人还站在哪里,怔怔的瞧着她。她不禁愕然,歪着头也怔怔的看他。宗格见她不说话,顺着她的目光一瞧,才想起原来太子还在。微一蹙眉,心想他这是见着阿悦高兴糊涂了,竟将这尊大佛晾在那里。
宗格上前行礼:“太子殿下。”
元珏原是看着端木悦,她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与见着他时的防备截然不同,他嘴角略沉,宗格的心也跟着一沉。这几年相处下来,他自然知道太子的脾气,这个样子已经是动了怒。
元珏却是一笑,缓步走到面前,宗格往前略站了半步,这就是有心回护的意思。元珏睨眼望来,宗格只觉那目光如剑,他还未开口,已然觉得哑然无声。不想那如剑的目光又落在他与端木悦交握的手上,宗格慌乱得将手一放。
元珏这才微露了笑意,轻声说:“这匕首实在不是女孩家玩的东西。”这样说着却将她手腕的珠子取了下来,瞧着她手上的伤疤,心中终究是怕,端木悦惊呼一声,皱着眉,语气里已经带了怒气:“你做什么?”
他这才惊觉是自己失了力道,忙问:“疼吗?”
虽这样说着,元珏也不放手,端木悦将方才他与大哥的样子看在眼里,知道这位是不能得罪的,只能强按着怒气,抽了抽手,却不想元珏握的更紧。她又气又委屈,眼中带着氤氲,回身低低的叫了声:“大哥。”
宗格对他虽有惧意,这时候也顾不得,待要上前,却不想元珏一手握着她的手腕,一手扶着她的手臂,足上一个微步往后,端木悦只觉一股地道在手臂上,身子竟随着他旋步向前去了。宗格不知他是何意思,倏然出手,将将碰到端木悦的手臂,却见元珏将端木悦往怀中一带,腾出手来钳住宗格手腕,猛然用力,宗格只觉手上剧痛,元珏将他往前一带,宗格身子一倾,不想迎来的却是临门一脚,这一脚正正踢在宗格的额上,直逼得他连连退步。
端木悦一个惊呼:“大哥。”
宗格撞在假山上,背那石头又坚又硬,这一撞饶是他一个习武之人,仍是疼得抽冷气。
元珏这才略露了笑意,从怀里取出一串珊瑚手珠,戴在端木悦手上。那珊瑚的珠子颗颗圆润,又是颜色极正的朱红,越发衬得她皓腕如雪。绕腕三匝,正好将腕上的疤痕盖住。端木悦心里记挂着宗格,元珏不堪在意,笑问:“喜不喜欢?”
端木悦瞧着角坠是一个小小的银狐模样,那小银狐雕刻的温顺可爱。终归是少年的心性,见着喜欢的东西,连生气都忘了,小小的梨涡里也盛着笑意。她抬起手腕又细细端详了一遍,抬头笑对元珏说:“它像是在我腕上睡着了呢。”
元珏就着她的手打量,兀自说:“千山万水,他寻了你这么久。”
他的话里有低回缠绵的伤感,端木悦不解,歪着头问他:“你说什么?”
元珏一笑:“只有在你的腕上,他才睡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