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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淬骨
沧若vv
8204

“我常年云游在外,旧居用惯了的小枕头委实不便随身带着,可我确然离不得它,客栈里备着的、路上买的抱在怀里都觉咯得慌,全不及小弟你抱起来的手感好,数月未曾这般好眠了。小弟,你真是块宝!”这厮笑得纯然无害,忒妖孽,忒勾人了!我眼中一恍,失神了片刻,扬起的手掌竟忘了落下来。

“我夜夜睡不好觉,疲倦难当,你瞧我下巴是否又尖了些?”

手掌被人得寸进尺地拉着,懵懵然摸了摸他的下巴,又摸了摸自个儿的。

唔,委实略尖了些。月昼山川秀美,有时露宿荒野,吃吃野味,别有一番风味。

每次他总是很嫌弃,除了夜里睡觉时被人当抱枕搓扁捏圆让我忒不舒坦,除了怀疑又否定千袭到底是断袖还是好龙阳让我很是惆怅,我倒是兴致盎然。

在陌冼找上我之前,我过得很开心。可是陌冼来了。他说,王病危,殿下速回。陌显找了我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前,王被人偷袭,重伤了心脉,然后一直昏迷不醒,御医说性命垂危。我手中掐了个决,招来我的霓裳飞羽。

红缎从我袖中飘扬而出,红浪翻飞漫卷如潮,霓裳飞羽瞬间舒展迤逦开来,足有数十丈之长。我足尖一点,踏上去就要离开。

“连城。”千袭和陌冼目光在虚空中相撞又分开,他音色沉沉地启口。听到千袭一声唤,我才想起不远处还有这么一个人。

“以后再跟你解释,先跟我走。”我从半空掠至他身畔,扯着他的袖子就待离开。“连城……”他未动。“嗯?”我转头不解,他望着我的目光第一次流露出了我看不懂的踌躇迟疑苦闷挣扎,我霸道地无视,拉着他的胳膊将人拖曳而走。

陌冼告诉我王当时没有立刻呼救,清晨才被发现昏倒在寝居。没有人能悄无声息地杀死月昼的王,他分明知晓偷袭他的人是谁,却不愿伤害那人,不愿告诉我凶手是谁,不愿我为他报仇,他竟然在袒护那个害死他的人。

我连父王最后一面都未来得及见。大音稀声,大象无形,至悲无泪。

用来形容我此刻心情很是贴切。“傻瓜,要哭就哭,我给你挡着,不会有人看见,不会有人笑话你的。”

他拥着我,温柔地说着不动听的话。

第一次觉得这个让我嫌弃了许久的怀抱多么温暖,温暖得叫我只想深深埋在里边,不再走出。“你混蛋,你早知我是女儿身,你还占我便宜!”重锤不客气地捶在他胸口,我顺带将眼泪鼻涕也一同蹭在了他衣襟上。

千袭青卓尔雅的脸庞无奈至极地望着我,凤眸泛着波光粼粼,里边沁出的温暖柔和似水,暖人心脾,他揉了揉我的后脑勺,轻笑如鸿,“傻丫头,我又没说不负责!”

“谁说要你负责了,想得美!”我背过身去嗔道,不让他瞧,突然间脸红心跳起来,不知我此时的脸色和御膳房红兜兜的西红柿可堪媲美?

4

两千年岁月如梭,我日日面对的除了武学便是朝中经纶世事,方到此时,我才明白何为情窦初开,何为小鹿乱撞,何为心跳如鼓。

既想通了我对千袭的感觉,我霍然转过身,孟浪豪放地扑上去,衔住那两片薄唇,不自觉地允吸了一下,重重咬了一口,得了手便撤,我逃也似的窜到三丈开外。

趁着他还未回过神之际,我豪情万丈地宣布,“是本殿下收了你,这是印章。从此往后,你就是本殿下的人了,不许再看别的女子一眼,懂否?”千袭啼笑皆非,先是瞠目结舌,嘴角缓缓扯开上扬,先是尔雅轻笑,转而放声大笑,再而仰天长笑,笑得满地找牙。这厮疯了!笑得我浑身不自在,脸皮子的,火舌在脸颊上疯狂蔓延吞噬似的。

——千袭,我能信任的只有你了。你一定不要背叛我……父王去了,我却没有时间探究、伤心、绝望。

因为边关告急,父王大丧之日,星冥竟联合一众小国全线压境,围攻月昼。出师之名竟是“月昼王储月涟宸自恃灵力绝顶,挑衅生事不断侵我疆土扰我百姓,月昼浪子野心昭然若揭,欺人太甚。”

我不知其中出了什么问题,竟有无数人声称亲眼所见来人“额间月牙形胎记,持凌月剑,使月错心法。”所有矛头都指向那确是我本人,凌月刀于两个月前无故失踪,我百口莫辩。千袭出现在三个月前,其中有无关联,我实在不愿深想。那根刺暗暗扎进我心里,让我夜夜辗转难眠。

很多事情我都避着他,不再与他商量。而之前,我作最后决策时,总会询问他的意见,千袭每每都能道出独到的见解,为我分忧。他的能力让我惊喜,也让我恐惧。他身怀惊才纬略,这样的人,早该一飞冲天。

他像是一个谜,而我不敢揭晓谜底。我不愿捅破这一层薄薄的纸张,他也虚与委蛇。

我们的关系如履薄冰,如悬在空中的蛛丝网,岌岌可危,命悬一线,每一缕微风都是威胁。

那夜刺客来袭,千袭第一个发现,我赶到时,他们正激战得难分难舍,我明明可以出手帮他,联手将刺客制服,我却没有。

也许,我也在试探他。

5

千袭不敌,胸口重重地挨了一掌,我上前欲出手,却见千袭霍然扑向我,我条件反射地出手抵御,月错心法幻做紫色光剑,击向他胸前。

他的身形在空中猛地晃了两晃,却冲着我惨淡一笑,唇形微动,若有似无地唤我“涟宸”。

“砰”一声,他重重落在地上,背上赫然是两根闪烁着蓝色幽光的银针。他居然是为了救我!居然是为了救我!这样一个认知让我几乎疯狂。

如玉容颜惨白一片,他眸色深深,目中风浪肆虐,卷起浪花三千,一层层复杂难辨的神色从极深的水底浮起又被浪花打下,滤去了千百种杂质后,唯留一抹隽永而深刻的感情。

他唇齿微动,轻唤我,“涟宸……”笑意惨淡,那惨淡中又蕴着释然和解脱,“我总算护得了你……”他的身子轻如鸿毛般飘落,身下是的红,衬得他身形单薄如纸,飘忽地似要散去。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这幅画面一次又一次回旋。

他中的竟是“蓝妖祸水”,天下至毒“蓝妖祸水”!

他先受一掌,又为我挡针,再受我一剑,血肉之躯如何能承受?

铺天盖地的恐慌袭向我的脑海,无法冷静,甚至没有注意到刺客何时已经走了,忘记思考为什么刺客会突然逃走!

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他。

我唤出霓裳羽衣就要带他离开。

“殿下,战事一触即发,您不能离开!请殿下以月昼千万子民为重!”陌冼拦住我,跪求。“闪开。”不要拦着我,任何人都不要拦着我,也拦不住我。我袍袖一挥,瞬间远去。“蓝妖祸水”无药可解,解法只有一个。

现在除了我,普天之下在没有第二人可以做到。

我撇下边疆战事不管,置月昼万千子民不顾,赴须弥山,甘受烈火焚身之苦,取千耀果,再一刻不停地赶回月昼皇宫拿浮莲盘,最后不顾性命将一身灵力渡给他。他的身体像是巨大的黑洞,我的灵力源源不断地被吸走,却怎么也不够。

灵力快速的大量流失让我的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等到恢复意识的时候,只觉浑身虚软乏力,我看到千袭神色极为复杂地看着我。

6

“你没事了?太好了。”我展颜一笑,声音是出乎意料的难听和沙哑。

“傻丫头……”他满脸胡渣子,眼眶血红血红的,眼窝下的乌青色很重。他俯下身来,挨着我的脸颊轻轻蹭了蹭,粗噶着嗓子唤我。

“你的胡子好渣啊!”我嘟囔着挪了挪肩,只这么稍稍一动便觉头痛欲裂。

“别动!你躺好,”他紧张地按住我,目光在我脸上游走一周,见我没有异样才松了口气。

“你心疼我,就再抱抱我吧,你抱抱我,我就不难受了……”我揪着他的一根手指软软地撒娇。“你啊……”他摇头直笑,笑到一半又忽然冷了眼色,笑容依然挂在嘴角,却变得僵硬。

“怎么了?对不起,千袭,是我不该不相信你……”仿佛我的话让他很困扰,他撇开眼,不愿与我对视,“好了,没事了,其他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我都没事。我们都会好好活着。”他着重重复了一遍,“你和我,都会好好活着。”

“恩。”昨日事他既不愿再提,我便作罢,大概是我的天资都跑到了灵力武学上,导致我在一些方面相当迟钝,我琢磨不明白他眼中的忧虑,既弄不明白,我便不折磨自己苦思冥想了。“开战了吗?”我霍然想到,可能是月昼的境况不妙。

“没有。战事没有爆发,陌冼在那儿主持大局,暂时没有事,你安心在这里修养。等你身体恢复了,才有能力扭转乾坤不是吗?”

“嗯。”

“你灵力流失得太厉害,我炖了盅补品,我去看看药好了没。”他急匆匆地走出房间。千袭对于当日的事只字不提,这两日待我也不似原来亲厚,常常整日整日见不到人影。我只当他是气恼我之前伤他。

我还无法动弹,千袭安排了一个丫鬟照顾我。半个月来,我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除了千袭每日来陪我半柱香,与我说说话,其余时候,我躺在床上,睁开眼闭上眼都是无措与落寞。

若我能料到结局,我不知能否狠得下心看着他死?

我约莫做不到,但,千袭可以。

他的心是铁石锻造的,而我,动摇不了。

7

水漾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千袭手上的剑还在滴着血,笑得邪肆妖娆,眉宇间仪态风流惊心动魄,是我从未见过的模样,一旁的女子容貌与我竟有七分相似,额间赫然也是一枚月牙印迹--月昼皇族的象征。她手中拿着的正是我的凌月剑。

水漾是我的贴身侍女,从小一起长大,与我感情甚笃。我曾在她身上设下连心阙,彼此能够相互感应。

那日我察觉水漾有危险,便顾不上自己灵力未恢复,独自前去一探。若非如此,我不知还会被蒙蔽到几时。

原来,我牺牲一切换来的仍是背叛,不,他没有背叛我,他是凤玄,星冥声威赫赫的战神,星冥月昼水火不容,我们生来就是死敌,又何来背叛之说。

我一直不愿意去知晓的真相残忍地铺在眼前,我不愿相信,却由不得我不信。

我以为父皇母后鹣鲽情深,却原来我还有个姐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她的母亲曾与我的父皇巫山云雨;我以为千袭以身相救是对我动情,却原来不过虚情假意、逢场作戏。

我浑身冰冷,如同置身于漫天冰天雪地。连父皇待母后的情都有假,又还有什么是真的呢?心上如同剜出了一大块,痛,剧痛,无法抑制的痛,蔓延向四肢百骸。

“千袭,或者凤玄,我问你,是不是你杀了水漾?”

“是。我不能让她给你通风报信。”

“我们相遇是不是你设计好的?”我手无寸铁,却毫无惧意,一步步逼向他。

“是。”千袭身子一侧,挡在那个女子面前,他难不成是怕我疯婆子似的冲过来扇她一巴掌吗?

多可笑,简直太可笑了,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微笑着柔声问,“我的凌月剑是不是你偷的?”

“是。”

我口中发苦,浓郁的血腥味氤氲在空气里,随着呼吸吸入肺腑,让我连呼吸也痛了起来,我神情凄楚地看着他,“陌显早就觉出你图谋不轨,他一直劝我要提防着你,我总是不信。那日,他面色凝重地将所谓的证据交给我,我却看也不看,揉成一团直接扔进了火盆子里,那薄薄的纸张转瞬被火焰吞噬,烧成灰烬。

我不知道他当时查到了什么,千袭,我相信你的,我真的很努力非常努力地劝服自己去相信你的。”千袭微阖双目,将我的目光隔绝在外。

8

当悲伤崩溃决堤,纵使三山五岳,纵使金刚铁石,也承受不住那样庞大的冲击。

我身子不稳地晃了晃,千袭伸出手来欲扶,我扬手止了,凝声问,“我的父皇是不是你杀的?”他怔怔地望着我,恍然间,心绪万端闪过心头只在一瞬,他几乎要道出真相了,可那甜腻得酥了人的骨醉了人的心的声音响起,“玄……”千袭目光一颤,迷惘迟疑瞬息消失得了无痕迹,如冰似玉的声音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是我。”

“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那日以命相护,除了博取我的信任,有没有,有没有一点的真心?”我紧锁住他的眼睛,屏息,我一定要听他亲口说。我不信,我不信我月涟宸会如此失败!我不信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没有。若非如此,怎么能骗得了聪明绝顶的月涟宸。”轻轻浅浅的语句从他弧线美好的唇中吐出。心中如遭重物器击。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月涟宸,你向来自视甚高,此番却被人玩弄鼓掌之间,真是笑话!可笑,可笑至极!

女子得到了令她心满意足的答案,她款摆着纤腰绕到他身前,藤蔓一般挂在他身上,葱白的点着他的胸口,指尖儿似泛着水光,“玄,我的涟宸妹妹,对你真是一往情深,一片痴心天地可鉴呢!原本即将成为一国之君,俯仰苍生,如今却沦为丧家之犬,通身灵力化为乌有,滔天权势烟消云散。为了救心爱的情郎,不惜牺牲一切,连月昼至宝浮莲盘都舍得拿出来给了你。

刀山火海又有何惧,千刀万剐又有何妨!连我都要感动了啊,天下间任何一个男子,都免不了会心动吧?见你们情意绵绵,如此亲密无间,姐姐我实在是嫉妒难言,那可如何是好?我的妹妹又是如此绝代佳人,难道玄你当真丝毫不动心吗?”她面容与我极像,气质却截然不同。

我精神恍恍惚惚,我看不见她眼中迸射的杀机,仿佛只要千袭稍作犹豫,她便会毫不迟疑地杀了我。

9

“将月昼纳入星冥版图是我一直以来的目的,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兵者,诡道也!至于她如何,与我何干呢?只怪她识人不明了,你说是吗?至于美人,难道我眼前的美人不比她美吗?”

千袭手指轻抬,勾起女子的下巴轻笑。他说:“与我何干?”

听到这句话,以为已经麻木的心原来还是会痛。从未想过,一个陷阱,一场骗局,竟然就能把月涟宸弄到这般田地。

心脏似乎连跳动的能力都没有了,父王走了,留下我一个人,除了永无止尽的责任,我还有什么呢?这个尘世,我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

我真的累了,我也会累,我也是人,经不起这样敲骨吸髓的伤害。我冷眼看着他们秀恩爱,如同失了魂魄一般,没有声息。“月涟宸,啧啧,堂堂月昼的皇储,可真是狼狈啊!月倾选择你的母亲,抛弃我的母亲,而你夺走了属于我的一切。

你知道吗,我从小的愿望就是看到你现在的模样,毁去你的所有。现在,凤玄,哦,你叫他千袭,他选择的人是我。

你记好了,这只是开始。我叫月朵,夺,我会让你将我受过的苦楚十倍、百倍、千倍奉还。”月朵似乎对我目前的情况甚为满意,她轻柔地在千袭面上印上一吻,呵呵轻笑,妩媚的小脸艳冠天下,眼里的恶毒、阴狠却毫不掩饰。

我木讷的立着,立成一樽无眼无耳无心不知疼痛的雕塑,心下却百转千回。我陡然运起一掌袭向她的背后。

千袭旋身一抱将她护在身后,她无名指和拇指扣成一朵莲花蓄势待发,指尖蕴着丰沛的灵气仙泽,见千袭百般护她,她放下手,目光越过千袭肩头,挑衅地看着我。

“涟宸,住手,不干她的事。”

“若我执意要她死呢,你要杀了我吗?”

我再次飞身上前,五指成爪,抓向她的手腕。

千袭出招阻拦,月朵趁机一剑刺入我腹中,我血染半身,却固执地站立着。

10

那一瞬,千袭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竟包含了无尽的伤痛和疼惜,只一瞬,一瞬过后,波涛起伏的湖面重又冰封万里,寂然无波。

我出现幻觉了吧,大约是伤得太重了的关系。须弥山回来,我的功力折损三成;散功救千袭,再折七成。如今,我根本毫无还手之力。我想,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

剑还插在我身上未拔出,我顺势抓住月朵执剑的手,“月朵,挑衅生事挑起战争的人是不是你?”

“你说呢?除了我还有谁?”她绕着发丝儿,轻笑,笑声悦耳,她是声声娇脆如出谷黄莺,我是杜鹃啼血字字悲怆。

“你再恨父王,再恨我,对我下手就够了,月昼的万千子民何辜,何苦毁了月昼江山的万年安泰?”

“子民?那是你的子民,那是月倾的子民,不是我的,我告诉你,我不在乎,我不在乎血流成河,生灵涂炭,我只要报仇!成王败寇,月涟宸,事实就是,你输了,输给了我,输了月昼,输了感情,输了一切。”

“父王是不是你杀的?”我突然静静出声。

月朵妖娆一展颜,她欠了欠身,水蛇腰绵软一伏,戳着我的鼻子居高临下道,“不愧是月涟宸,我还以为你被刺激得头脑昏聩了呢。

没错,也是我,那又如何,他愧对于我,愧对我母亲,他该死!

你不在,月昼本已经群龙无首,军心大乱。再由我这个假皇储承认‘真相’,你说,各国联盟会有什么反应,月昼子民会有什么反应?

如今的月昼,任人铁骑踏遍,满目苍夷。月倾一定没有想到月昼百年基业会毁在他最信赖的女儿手里,我要让他知道放弃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月涟宸,你已经是月昼的千古罪人了。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11

果然,凶手是月朵,他流落在外的骨肉,所以父王才不肯呼救。他顾念血肉亲情,竟宁愿一死也不愿伤她。

可是,父王,你怎么忍心丢下我,若你当日能料到如今,还会不会走得如此决绝。父王您曾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坚强。

可是,这一次,女儿可能要违背你的意愿了。有一点她说的没错,我的确,罪无可恕!

我已经抛弃月昼子民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即便魂飞魄散,我也要尽到我的责任,守护我的国度。

为此,我不惜使用之咒。我的那一掌,还有抓她手腕,不是为了杀她,更不是为了夺回凌月剑,我只是为了自己能沾染上她的气息。

我要施的咒语需要耗尽施咒者全身十之八九的鲜血,自毁身魂以制敌。恰好,我身上流出来那么多的血不用浪费了。

凌月剑从我体内拔出,剑尖光洁银亮,一缕鲜血的痕迹都没有,伤口奇迹般地止了血。

我摇摇晃晃地站着,“月朵,你夺不走……你夺不走父皇,他爱的唯有我母后一人,他的宠爱也只属于我。你更加夺不走月昼!我月涟宸绝不会再允许任何人伤害月昼子民。”“月涟宸,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资本在我面前狂。

我若愿意,可以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你,轻而易举。”“就算你赢了我又怎么样,我得到的你永远都得不到,因为你不配。”我挑眉,笑吟吟地望着她,我在激怒她,一个失去理智的人更不容易抵御咒术。

月朵美眸含怒,凌月剑抵在我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我瞥向千袭,只见他的手指紧握住剑柄又松开,是否他的内心也在犹疑不决?

“真想……一剑杀了你。”

“可惜你,没有机会了!”我喘息着笑,笑得双肋剧痛,却是满不在乎。我的身形开始虚化了,我的神识透过层叠的云彩,似乎看到被战火覆盖的地方奇迹般复苏、重建、还原,死去的人重新睁开了眼睛,一家团聚。

12

“你到底做了什么?”一声怒吼将我的意识从远方召回。千袭慌乱地看着我,手臂紧紧的箍着我的肩膀,一手按在我背后,为我输入灵力疗伤。

月朵疼得倒在地上不停打滚,她身上的奇经八脉逐一爆破,功力尽毁,此中痛楚不是旁人能够体会的。我不会心软,不该心慈的时候手软,往往会招致更大的祸患。

我气若游丝,“你在担心月朵吗?她中了我的咒术,你救不了她了,没有人救得了她了。”

也没有人救得了我了。

闻言,千袭静若宁湖的目光顷刻间破碎为万千浮光,每一片镜片,反射的都是哀伤,他那么深情那么专注得看着我,就像我才是他心仪之人。

“谁问她了,我问的是你!”

“你若是想杀我为她报仇,就马上动手,晚了,我死了,你再后悔就来不及了。”“死……你到底对你自己做了什么?”他说话的声音颤得厉害。我惨白着脸努力地微笑,“弥补,弥补我的罪孽,弥补对月昼子民的亏欠。

你常叫我傻丫头,我还不服气。现在才知道,我是真的傻。千袭,我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可我就是喜欢你。即使你骗了我,骗得我小命都丢了,我恨你,却没办法狠下心惩罚你,我真是天底下最大的那个傻瓜。我想不通我为什么就那么喜欢你呢,除了皮相好看,你到底哪里好了?

我更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我明明那么好……现在我快要死了,看在我们相识那么久一直相处地很愉快的份上,在我死之前,你认真地说一次爱我好不好?”

13

禁忌之咒,燃烧灵魂以达成远超本身能力范围的目的。

玄光法镜,将我与月朵的对话清晰传送至边疆,我要告知所有人真相;封印之力,月朵此生再不能修炼任何术法,我不能让月错心法落在心术不正的人身上;再生之力,流淌过月昼的每一寸土地,抚平战争的每一分褶皱。

我的灵魂永坠黑暗,可我的血,我的骨,将融入空气、土地、水泽,我将永远与月昼同在,守护这片土地千秋万代。

“傻丫头,你很好很好,不好的是我,一直都是我。我当然爱你,全天下,除了你,我还能爱谁?”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搂紧了我,冰冷潮湿的吻不断地落在我的脸颊,我的眉眼,我的脖颈。

身上的血快要流尽了,血液流失过多的身子寒冷无比,我不自觉更紧地偎进他怀里,汲取每一分每一毫的温暖。

这温暖如此让我眷恋,可惜却不属于我,从未真正属于过我。

“你知道吗,以前,就算是撒谎,你也没有说过爱我呢!”我的目光缓缓投向天空,身子突然间轻得像一片羽毛,踏在云端漂浮的感觉,那感觉不坏,真的。

千袭开开阖阖,不停地说着什么,噪杂的声音太多了,我听不清楚。似乎是在说,丫头,不要睡。

我朦胧地睁眼,“千袭,我知道你叫凤玄,可我还是喜欢叫你千袭。千袭,我累了,很困很困。再见,再也不见。”

“千袭,我不后悔当初救你,可是如果可以,我只希望这一辈子没有遇见过你!顺水顺风地做着我的逍遥君王,也许能得一世安稳。即使一生不识情爱滋味,也不必尝试那肝肠寸断的滋味。千袭,我不想再恨你了,真的,你只是个没有心的人罢了!若有来生,请你离我远远的,我们一个天涯,一个海角,永世不要相见吧。”唇角噙着一抹清淡的笑容,尾音轻淡若无。

这个咒术耗尽了我的血脉生息,我快要消失了。身体从头到脚,寸寸虚薄,化为一缕尘埃,清风起,烟消云散。

父王,女儿最终做到了,女儿没有对不起您!骨骼消融,我看着我的身体点点淡化,逐渐消散,消失在他怀里。

我看着千袭疯狂地大喊,“丫头,不要……”在意识完全消失的瞬间,我听见“滴答”一声。

那穿透我的脸庞,毫无阻碍地落在地上的,是泪水吗?是千袭的泪水吗?答案我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那是我存在于世上的最后的记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