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久了,难得放晴,苍穹间也压着深厚的积云,不知何时便会重新打破这一阵沉闷的宁静。
季卉如换了一身清爽利落的衣裳,又好好的规置了头发,钱嬷嬷又为她反复看过,确定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这才陪着她不快不慢的从侧门上了等着有一会儿的马车。
马车上的窗帘掀开了一点儿,季卉如坐在窗边,认真的看着窗外的街景。来往热闹的商贩让她的神色有些许恍惚。
钱嬷嬷:“还是上京热闹,放到隋城去,早市散了便没什么人影了,我记得从前夫人做姑娘时,也是喜欢热闹的。”
季卉如抿了抿唇,垂目道,“隋城的确,闷了些,上京的模样不过五年没见,已经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钱嬷嬷伸手将那窗帘往下放了放,只余下两寸的空隙才收回手,她笑道,“五年时间,别说街景,我看连人的性子都变得和从前不同了,荣王府的那位郡主,五年前那眼界恨不得高到天上去,这会儿竟是头一个向您示好的。”
“向我示好?”季卉如收回自己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做什么要向我示好呢,安和这个人除了脾气有些拧,其实也并不是坏的,从前我和她还算有些交情,她这个时候想起我,想来也是念着我未出阁时候的情谊了。”
“我的夫人啊,”钱嬷嬷拍拍季卉如的手,极其无奈的缓声道,“您怎么总将事情想得这般浅显,安和郡主她从前对您的辱没,我说了辱没,这也许过头了些,可安和郡主她喜好捧高踩低,并不是一天两天了。”
“嬷嬷,”季卉如反握住钱嬷嬷的手,“过去这么久,安和总也不是从前那个安和了,以前的事情便不再多说吧。”
面对她这个软绵绵的性子,钱嬷嬷是无可奈何的。
荣王府后花园,空气中的潮湿让人胸口发闷。几双绣花鞋从沾着雨水的花草便匆匆踏过,震下几滴来砸碎在了生了青塔的砖面上,渗不下去,空空的悬在那儿变成了一层绿油。
几个丫头垂着头将瓜果点心摆放整齐,轻手轻脚的退去了一边,悄无声息的站着。
“前些天我与母亲去华安寺为这天灾祈福,吃斋念佛倒也养了些耐性,昨天一回来就听闻卉如姐姐回来了,算一算中间有四年未见,时间怎么过的这般快?”
安和的腰挺得直直的,眼睛里的笑意不及眼底,淡淡的看着季卉如。
季卉如被她盯出几分不自在,她低下头去握住茶杯,说道,“可不是,四五年的时间,回望起来也只是眨眼罢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你胆子小,多半都是躲在砚安哥哥身后头的,如今却已经不似从前了。”安和的话说的半真半假,季卉如没什么可回的,只轻轻的点头。
“要不是中间出了那样的变故,你又何至于要嫁到隋城那小地方,咱们一块在上京,也能做个伴,”
季卉如的脸色微微僵住,她嫁去隋城,中间有那一场变故的缘由,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季卉如并不怪谁。而嫁去隋城这一选择在这个时候,每每被提起都是对她的一次嘲讽。安和单纯只是看低隋城以及季卉如丈夫的身份,然而对于季卉如来说,这是一根刺在她心口上的针。
你真是个蠢货。她想起记忆里安和那张傲慢稚嫩的脸庞,以及她吐露出这句话时候的轻视,恍惚与此时面前的人重合在了一起。
七八年前的夏天,暑气四溢,将上京层层叠叠的包裹了起来。皇帝怕热,带着一群人去了京郊的避暑山庄。那时安远侯病重,季砚安要在榻前照顾,便只送了季卉如一人同去。她一个小姑娘,不仅在安远侯府里不打眼,在一群贵族小姐之中更是丝毫不见存在感。晚上设宴,众人均是悉心打扮,却只季卉如一个畏首畏尾,在钱嬷嬷的叮嘱下怕红了眼睛。
她低着头从拐角过,迎面撞上在众人簇拥下的安和公主,当下被几个粗壮的丫头推到了地上。安和居高零下的看着她,并没有认出季卉如的身份,“在这里冲撞,谁给你的胆子?拖下去杖责五十。”
杖责五十,可是要出人命的,然而在安和的嘴里却轻飘至极。
一旁即刻有人提醒了安和季卉如的身份,安和仿若不敢相信似的上下扫视了季卉如两眼,然后缓缓道,“你一点儿也不像你的哥哥,你真是个蠢货!”
众目睽睽之下,多少双眼睛都直直的看着季卉如,她仿若被人扒了皮,抽了筋,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安和,是你撞了人,还纵容下人伤了人,要我说,与其无端指责他人,倒不如教一教你身边的下人怎么当个正经奴才,省的养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张狂性子,以后凭空吃了亏。”
长廊的尽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人,季卉如红着眼睛局促的循声看过去,明珠郡主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广绣长裙,眉目之间有些许讽刺。她遥遥的站在那里,远处还有几个匆匆跑来的宫婢,与安和的张狂不同,明珠是真真带着贵气,不怒自威的。
“明珠,你!”安和显然气急,然后咬了咬牙,终是没有说下去。
季卉如见过明珠两次,虽然知道对方的性子有些骄纵,然而和安和比起来,明珠让她更感亲近,她不自觉的退了两步,与走上前来的明珠站在了一起。
“这是安远侯府的大小姐,你们两个是什么身份,方才倒是推得顺手?”明珠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宫婢,“来人啊,今天咱们替安和郡主管管下人,一人掌嘴五十,教教她们什么当做,什么不当做,最好以后也记住了自己的身份。”
明珠身后的两个宫婢应的脆生利落,说话间便上前伸手重重的将那两个丫头拉出来,没等她们从踉跄中站稳,便一左一右将她们的头打歪到了一侧。
安和气的浑身颤抖,眼泪猛地溢了出来,她颤着声低低道,“明珠,你别欺人太甚!”
纵使过了这些年,季卉如也还记得那时候明珠肆意的笑脸。千娇万宠长大的人,哪里懂得什么叫做害怕什么叫做收敛呢?有时候季卉如觉得,明珠成了那样的性子,已经算是实在善良了。
“卉如姐姐?”安和见季卉如有些发愣,耐着性子叫了她一声。
季卉如回过神来,再看见安和比记忆里柔和的成熟的面庞,忽然觉得这样的客套有些索然无味了。她迟早是要回到隋城的,安和呢,此时也不过是客套的应付罢了。
季卉如提出要走,安和有些吃惊,却也没有强留,她让人取了两盒东西,硬要季卉如带走,“我记得砚安哥哥喜欢喝茶,这里是两斤新制好的茶叶,我托了人找来的,说是今年一共只这两斤,你带回去给砚安哥哥吧。”
天空又飘扬起淡淡的雨丝啦,有几滴轻飘飘的进了凉亭,落在季卉如的手上。她的眉心拢在了一处,才发觉出有些不对劲。
回去的路上,钱嬷嬷笑的不可抑制,她道,“夫人啊,您这才发觉安和郡主中意侯爷?不过老奴也没有想到,都过去多少年了,她还有这一份心思,这么看来,她至今未嫁,也许也有其中的原因。”
上京倒是盛产痴情种,钱嬷嬷心里不无讽刺的想道。
季卉如这时候看那包装精美的两份茶叶,就有些苦恼起来,“那,这茶叶还要不要给哥哥,我这么久给带了回来,算是给哥哥自作主张了吧?”
“夫人,侯爷哪里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责怪您,”钱嬷嬷安慰道,“一会儿回去,您自当不知,老奴让人拿去给侯爷便是了。”
季卉如这才放心下来,点了点头,露出了松快的神情。
安远侯几个大字,在飘飘摇摇的细丝雨幕里慢慢的近了。季卉如舒了一口气,半站起来准备下马车。
“夫人!”钱嬷嬷抓住她的手,神色变了变,她从窗帘的缝隙里指了指,季卉如顺势看过去,看见了在安远侯府门前打转的段祁芳。他手上还牵着一个三岁多的孩子,懵懵懂懂的看着他从未见过的高大门楣上的精致雕饰。
季卉如半个多月没有见到自己的孩子,心一下就揪在了一处,哪里还想得到段祁芳什么,只比刚才更急匆匆的要下马车。
段祁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他笑着将儿子抱起来,快步的朝着还未停稳的马车走去。
“阿如,”段祁芳看着季卉如,见她上下都换了簇新的装饰,面庞也像是年轻了好几岁,心里活动的越发开。
“元哥儿,这几天可有好好吃饭?”季卉如没有与段祁芳说话,而是低着头只看儿子。
“娘亲,你什么时候才给爹爹当大官?”元哥儿懵懂不知事,只晓得将自己父亲教给自己的话和盘托出,却不知这样多伤母亲的心。
季卉如心中绞痛,忍不住避开父子两个的目光,往远处看去。
街边有两排车队缓缓驶过,穿着打扮均不似宋国人,中间有一辆马车的窗帘没有拉的严密,被风吹起便露出了里头人的脸。
季卉如的呼吸猛地停了,那是明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