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哥儿仰着头颅,从低处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母亲,他伸手扯了扯季卉如的衣袖不太明白她怎么猛然间变了脸色,显出如此难堪与惊慌恐惧的样子。不过这一切元哥儿此刻一概想不到去关心,他的目光从季卉如的身上挪移到一边几块金光闪闪的长命锁上,路出艳羡喜欢的神色。
他被祖母教的多了,已经颇有些小家子气,知道闪着金光的就是好东西,就是该拿回家的东西。
钱嬷嬷顺着季卉如惶恐的视线看去,也差点将手上的长命锁给坠落到了地上,明珠的模样,她还是记得的。那记忆中稚嫩矜傲的小姑娘,那个已经被当街砍了头的人,这时候活生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是个人都得吓破了魂魄。
更怕的是季卉如。前面的事情,因缘际会,她隐隐总觉得心中负担,又认为自己对明珠有所亏欠。此时青天白日的,若不是自己身边还站了些么些人,又有钱嬷嬷与自己做出一样的反应,她都几乎要以为是厉鬼前来索命了。
刚得了名字的阿如,这时候不敢不回答易离的话,她垂着头,并没有发现室内的气氛已经骤然的发生了变化,细声细气的答道,“这,这玉,奴婢看着是好的。”
她其实看得出什么呢,一个穷苦人家卖身过来的丫头,真的好东西是一件都没有见过的。
“那便送给你。”易离收回放在季卉如身上的目光,嘴角含着一点儿温和的笑意,却并不认真。她招呼来一边愣神的伙计,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给我包起来。”
这玉佩不算是店里上乘的东西,然而真算起银两来却也并不便宜。易离这般不问价钱便掏出银两来的客人,放在上京还也真没几个,更别说一开口就是为个婢女买的。那伙计疑惑于易离的面生,却笑意盈盈的说了几句吉祥话,又伸手接过银票与玉佩,快步的往后头去了。
管她是什么身份,有钱赚,那便是好的。
“夫人,这,”钱嬷嬷几乎语塞,好半天才颤着舌头含糊不清的挤出几个字眼来,她费力的抬手拉了拉季卉如的衣袖,“兴许,只是长得相似呢……”
季卉如忍住颤抖的指尖,勉强自己收回目光,低头看见元哥儿一脸迷蒙,这才有些回过神来,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可她一时之间到底也说不出话来,只能断断续续的拼凑了几个字,“我,这……那她是什么人?”
元哥儿在这个时候眼尖的看见一边的一张矮凳子,趁着众人都不注意的时候,一猫腰从人们站立的夹缝中溜走,自己十分利落的将那矮凳拖到了柜台的前头。
他原本抬了抬头,想与季卉如说话,却见她压根注意不到自己这边的动静,便只瘪了瘪嘴,然后一手扶着柜台的边沿,双脚踩上了那矮凳。有了矮凳的助力,原本小小个的人,这会儿便也能触及到柜台伙计方才给她们拿出来看的几盒首饰。
易离站在不远处,只管继续浏览这铺子里的金银首饰,半点不为那数道打量在自己的目光所动。
她的余光从那矮胖的小孩儿身上掠过,将他一手已经拿上了那长命锁的链子,又往后用力一拽。纵然是第一次瞧见,不过从那过分相似的眉眼里头,也不难看出这孩子与季卉如是什么关系。
一晃五年,上京里的人倒个个都过的平顺无忧,谁还记得当年平王府里的过往呢?
想到这里,易离的心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用力的拽了拽,猛地有些隐隐的疼痛。她的指尖拂过一块凉玉,心头也跟着一块凉了下来。
“母亲!”一声惊叫忽的在季卉如背后响起,伴随着哗啦的一声,打断了她犹犹豫豫想要上前与易离说话的念想,将她猛地拉回了现实中。
她慌慌张张的回过身,看见元哥儿一手还紧紧拽着一只长命锁,一边的地上散落着几个已经摔碎了的金器银饰,恰落在元哥儿已经飙出泪水的小脸旁边。
“哎呦!这是怎么了?”打包好玉器走上前头的伙计看见这场景,高声的叫了起来,同时柜台之后也冲出两个伙计来,场面一时乱成一团。
季卉如连连道歉,承诺一定全都照价赔偿,又要弯腰去安抚元哥儿的哭闹,同时心里又窘迫与让易离看见了这样的事情,一阵慌乱过后,再抬起头来,却已经不见了易离的身影。
门口处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方才那个倩丽的踪影?
季卉如恍然觉得自己方才是做了个古怪离奇的梦,她忍不住抛下元哥儿,提着裙子快步的跑到铺子门前,左右看过,却只见一街上来往的男女老少,独独不见易离的身影。
“是真的吧?”回去的路上,季卉如抱着好不容易哄睡着了的元哥儿,神色紧张地向钱嬷嬷确认。
钱嬷嬷前头是日日劝着季卉如别再牵挂以前的事情的,待这会儿亲眼见到了易离,心里原本的那一重相信顿时土崩瓦解。连自己都不信了的事情,还怎么拿去说服其他人?
她咬了牙,道,“夫人,您、今儿个这事儿虽说古怪了些,然而也不是没有,世界之大,多少容貌相似的人?兴许咱们今天不过是遇见了一个与那位小姐长相相似的人呢,从前啊,奴婢忘了有没有与你说过那故事,我们那儿,就是我还没有卖身当丫鬟的时候,算一算都四十多年了,也就是上京的边上一个小村,那么小的地方,就有两个长得像极了的,几乎以假乱真呢,人人都要说声奇的,其中有一家的男人还怀疑是自己家女人出去偷了汉子,悄悄的去滴血验了,却不想那孩子还真是自己的,你说这事情奇怪不奇怪?那么小一个村落尚且存着这样的事情,偌大一个上京,什么奇怪的事情没有?”
她这般说完长长的一串话,自己立刻也就信了八分,于是点头之间更有安稳之感。
季卉如将这段话听进去一半,只微微的叹了一口气,道,“我,唉,家里的琐事尚且处置不了,我也还哪里有那样的心力去管其他人呢……”
她低头看着元哥儿还挂着泪珠的睡颜,心中阵阵揪痛。她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元哥儿尚且四岁,便成了这样目光短浅不堪大事的性子,后头要走多少弯路才能改的回来?或者说,兴许这就该不会来呢。
好不容易开始放晴的天色,并没有能给人带来多少愉悦的心情,车轮转动之间,一家有一家的愁绪。
阿如抱着那只易离给她买的小盒子,心中惴惴不安。她早上才被禇翼和易离吓得觉得自己命不久矣,这会儿陪着易离出来却又马上的了这样的赏赐,一上一下之间,小丫头心里迷糊的很,有些不值如何自处。
易离坐在马车上,后面半程都没有下车,她垂目看着街道上来往的人。这五年前她没看过多少的景色,五年之后却得出了些趣味。
“这上京的街景,你从前看过了吗?”她并不回头,只淡声问道。
阿如隔了一会儿才猛的点了点头,神色紧张地看着易离的侧脸,结结巴巴的道,“来,来是来过的,只是不多,只是与我的母亲在赶庙会的时候来过两趟,后头被卖了,便没有再出门,这是头一回。”
她不敢问自己手上拿着的东西是不是真就归了自己,只战战兢兢的易离问什么她就答什么。
“为什么卖了你?”易离终于回过头来,目光之中露出些好奇的神色。
一个人被卖了做丫头,理由自然逃不出穷苦二字。这点易离清楚,她想知道的只是从阿如看来,自己怎么会被卖了。
“因为我无法给家里赚钱,又是个要嫁人的赔钱货……”说到这里,阿如原本就十分轻细的声音更加低了下去。
易离哦了一声,又道,“那,你也是这么想的?”
阿如的手指紧紧地搅在一起,轻轻地恩了一声。
易离随即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阿如悄悄地抬起头来看她一眼,发觉易离方才还算温和的脸色此刻又冷了下去一些。她并不知道自己哪里触怒了她,惶惑不已,又将身子往更角落的地方缩躲去。
平王府荒芜了五年,如今因为一朝又有人入住,开始重新的修缮。易离的马车停在前门,阿如先从车上跳了下来,正要伸手将易离扶下车来,却见易离的视线调转。阿如听见自己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由的回头,就见禇翼正策马而来。他的马停在了易离的身边,微微俯身过来将易离猛地抱了过去放在了自己的身前,紧紧地桎梏在怀中。
易离从前骑过马,并也不觉得害怕,而是顺着禇翼的手握住了缰绳。
禇翼夹了夹马肚子,那骏马便飞快的跑动了起来,在宽阔的街道上引来众人的侧目。
“出去看了什么?”禇翼贴在易离的耳侧,迎着呼啸的风声,笑问道。
“殿下不清楚?”易离动了动脸颊,似乎是想避开禇翼的亲近,却将自己的面颊送到了禇翼的唇边,软软如同嫩脂一般,诱人深究与探索。
禇翼的心猛地多跳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