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的呀,”易离软柔柔的眉头轻轻垮下来,自己伸手摸了摸痛处,她抿唇微微撅起些弧度,诱的禇翼忍不住想要低头落下亲吻,“不要你揉,更疼的。”
禇翼手上惯于握剑,有一层粗糙的茧子,碰在易离养的如同软脂豆腐般的皮肉时,果不其然是越揉越红。
他仿若被针尖扎了手,猛地收了回来。同时又因为易离软糯撒娇的语气,如同磐石一般的心肠这时候几乎化成了一滩水,带来一阵汹涌要将人淹没的情潮。禇翼用手扶住易离的肩头,附身在她的额头亲吻,一边亲一边安慰她,“阿离不疼。”
清晨的凉风从院中吹过,将两人的衣摆扬起。易离的发丝被卷起两寸,落在了禇翼的肩头,一阵馨香拂过他的弊鼻端。他的面庞刚硬俊朗,她的眉目柔和清丽,站在一块儿如诗如画。
“等一会儿你到了宫里,就和皇帝说,我一夜多梦,没有睡好,所以才不去的。”她这样告诉禇翼。
“好。”禇翼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瓣。
宫墙庭院,红砖绿瓦。禇翼大步走在前面,几乎连带路的宫人都要勉强才能跟上。他身上的雷厉杀气将人震得不敢靠近,只能硬着头皮跟紧了。传闻之中的萧国太子手段暴虐,一旦心气儿不顺了,随手砍了人也是家常便饭。从前没见过他时,这样的话也多半当做个奇闻异事来听,并不多当真,然而如今在见到禇翼以后,没有一个人不真信了这事情的。别说随手砍人了,就是现在已经将刀剑收走,谁也不会不信禇翼不能信手将他们捏死。
事实上,这一路上进来,禇翼的脸色深沉,也并不像是一个好心情的模样。
“太子殿下,陛下在里头等您,”宫人来不及擦去颊边的汗水,狼狈不堪的在禇翼面前停下,他扬手往里头指了指,一旁的宫人便高声通报了禇翼的名讳,让里头的人有个准备。
殿内站着两个禇翼昨天见过的,一个是季砚安,一个是三皇子,两人见他前来,均是客客气气的拱手打招呼。禇翼淡淡的冲三皇子点了点头,然而等将视线落在季砚安身上时,却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他还记得昨天易离说起前程往事之时,口中提过的“砚安哥哥”,可不就是面前这个人模人样的家伙?但凡只要想到易离曾经与他亲近,唤他甜腻的称呼,而最后又被他那般伤了心,添了仇,他便恨不得在这大殿之上活活用刀剐了他。
禇翼的视线冷厉如狼,凶猛如虎,暗毒如同蛇信,让季砚安的心不知怎么往下一坠,他几不可见的往后退了半步,不明白自己怎么得罪了禇翼。
这并不是个合适的时机,禇翼敛了自己外露的杀气,又收回自己的目光,然后朝着主座上的皇帝拱手行礼,“此去赈灾,若非陛下行此方便,实在难以收拾,禇翼在此谢过陛下。”
话里是谢意,动作也是谢意,然而禇翼的肩背与脊梁挺得直直的,哪里像是真有感谢的意思。
皇帝却是不敢追究这样的小处,他脸上露出宽和的笑意,“我听闻,太子妃是与太子一块儿来的?”
“正是,”提起易离,禇翼的面色无法抑制的柔软下去,语气里也多了笑意,“阿离她要与我同来,我拗不过,只不过,”他话锋一转,“昨儿个一夜不知怎么的睡得并不安稳,这会儿说身子不舒服,不然是要一起来向陛下道谢的。”
“没睡好?”皇帝露出一丝惊讶,又忍不住追问,“何故没有睡得安稳,这可不好,要不差个太医去瞧瞧?”
皇帝这些年迷信鬼神之说,几乎是不少人都知道的秘密。这会儿说出请太医这样的话,恐怕也是强自忍耐着问出神鬼之事了。
“太医倒是不必的,”禇翼摇摇头,照着易离告诉他的说辞道,“阿离她平素有些睡不好,昨日更是做了些古怪的梦,想来是一路上折腾,没有休息好的缘故。”
古怪的梦?什么古怪的梦?!皇帝的脸上又惊又疑。若是易离和禇翼昨天夜里住的是一般的地方便也算了,可他们住的偏偏是当年的平王府。平王府之中曾经发生过多少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如今梗在皇帝心头的刺,只要想起便会寝食难安。自从知晓了他们住宿之地,皇帝便难以自制的左思右想。这会儿虽然没有在言语上表明,可心里却是兀自猜测了起来。
三皇子在禇翼称呼太子妃为阿离时愣住了。阿离、阿离,在他遥远的记忆里,也是有这样一个柔柔软软的小姑娘的。明珠出生时他八岁,是一点点看着那个软绵绵的肉团子伏在自己祖父的膝头长大。那一双圆乎乎的杏眼,眸光清澈,几乎一眼就能看到人的心里头。那么小便聪明极了,提着小小的裙子在大殿之中来回跑动,将奶娘与宫女急的到处找,到处追,最后撞在他的怀里,便顺势往上爬,软软的唤一声,“三哥哥!”
明珠真是个妙人儿,多少年了,三皇子想起她来,依旧心头酥软。
可惜已经不在了,他心中惋惜了一瞬,偏头望了一眼季砚安的神情。他垂着头,脸上的神色晦暗不明,显然也是顺着阿离这个称呼想到了明珠的。人人都知道上京那个被宠上天的郡主明珠,却没几个人知道明珠郡主的小名阿离。季砚安为了明珠不事婚嫁,“情”字的难以捉摸与痛断离愁,又岂是几个人能够说得清楚的。
季砚安离了宫,坐马车回府时,不知怎么想起了昨天白天看见禇翼将太子妃从马车上亲自抱出来的样子。太子妃的脸埋在禇翼的怀里,身形小小的,恰契合在禇翼的胸膛之中,乖乖巧巧的像一只绵软的小白兔。
莫名的与明珠有些相似。季砚安才生出这个念头,便忍不住自己骂了自己一句。实在是疯了,便是再念的深,总不能随便来一个人便将之当成是明珠啊。
他当初是亲眼看着明珠跳崖,又亲自带兵到山崖之下搜寻了三天三夜,直到力竭晕倒被人带走,这才将这事情翻了过去。即便他心中长久以来一直抱着明珠未曾离去的念头,季砚安却也不愿意随便找一人来替代她。
这一世,他终究是无法偿还明珠了。
小厮牵了马,往偏门走去。季砚安迈步上了台阶,一边的安海见了他,连忙上前。
“爷,姑爷在书房等了您一会儿了。”
“让他再等一会儿也无妨,”季砚安撩起外袍,为防其沾染上台阶上的灰尘,“阿如呢?”
“大小姐方才带着小少爷出门了,说是要去为他置办些东西,我让账房支了五百两过去,”
“知道了。”季砚安点头。
这偌大的安远侯府没有一个女主人,杂事总多半也还要落进季砚安的耳朵里。
段祁芳起了个早,原本想着马上就能看见大舅子,却不想这一等等到了日头往天中间靠,才看见季砚安姗姗来迟。即便如此,段祁芳也不敢怠慢,恭敬妥帖的将人往迎进了书房之中。
求功名,求利禄。这样的人,季砚安见得最多。不管心中如何念想,面上的功夫他总能够处置妥帖。而段祁芳在下层官场插科打诨也有七八年,嘴上的圆滑滴水不漏,挑不出半点错处。
客套或者寒暄瘙不到痒处,却聊胜于无。
马车摇摇晃晃,行的缓慢。元哥儿早上的困顿此时已经被热闹的街景一扫而光,他不愿意错过一点儿景致,一会儿“母亲这是什么”一会儿“母亲那是什么”的询问。
季卉如抱着他,一一的仔细回答过去,有自己也不太明白的便转头去问钱嬷嬷,气氛总是融洽非常的。
首饰铺门前,安远侯府的马车停在一处极其显眼的地方。阳光斜照过来,将犹有些潮湿的地面分成明亮阴暗的两块。
易离站在首饰铺门口,闭起眼睛,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囊的味道,六七年了半点没有变。须臾,她睁开眼睛,转头对着那战战兢兢的小丫头道,“我还没给你起名字吧?”
小丫头忙不迭的点头,“是。”
“从今往后,你叫阿如。”她道。
小丫头不明所以,却也只连连点头,“是,小,小姐!”
她差点叫出太子妃这三个字,好在及时想起出门前易离给她教的称呼,改了过来。这一下的小差错,却也将这小丫头吓得够呛,眼睛差点红了起来。
安远侯府来的人,掌柜自然是差人好好跟在身边侍候着。不久以后缓步进门的易离身边的排场便差一些,不过跟了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半点儿不打眼。
“钱嬷嬷,这把长命锁,怎么样?”季卉如的声音隔着几层人传了出来。
易离的指尖拂过一块翠绿的玉佩,目光沉静。她将那玉佩取下来,笑着递到小丫头面前,问道,“阿如,你看这玉佩如何?”
隔着重重人潮,季卉如仿若被雷电击中,抱着元哥儿僵住了。她缓缓转身,看见易离笑颜如花,正望着自己。等撞上自己的目光,她又扬了扬自己手上的玉佩,语气惬意悠闲,如同穿越了那五六年的时光一般,“阿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