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彼此不设防的年纪遇见,小孩子亲近起来总是特别容易。
虽然王夫人陆陆续续为刘小猪另找了不少伴读,逐渐地,刘小猪与桑弘羊、司马相如也日益交好,可与韩嫣总是分外亲近些。
韩嫣若有个病痛没有来听讲学,刘小猪就一整天心神不宁,坐立难安,说不是韩嫣在一旁研墨伺候,自己就写不出好字来。
这日韩嫣又请病假未来听讲学,刘小猪起床之后得知这个消息,小脸一下子就垮了。
他撒赖说自己也病了,不愿去念书,王夫人好言相劝:“食五谷而后百病生,韩嫣是诚实的孩子,今次定不是赖学。”
刘小猪心想,怎么不是?昨天不就是随口称赞了一句馆陶长公主的女儿陈阿娇,也就是自己的表姐出落得水灵吗,韩嫣马上不乐意了,嘴尽给刘小猪后脑勺看。
唉,也不知道一个男人那么爱美干吗?!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也不能怪韩嫣,这两年来刘小猪老给他灌输“你长得比女人还好看”、“这宫里就数你长得最漂亮了”诸如此类的观念,难怪他一时接受不了别的意见。
说到这个陈阿娇,她的母亲馆陶长公主窦嫖,本是有意将她指给太子刘荣,可惜栗姬是个二缺,记着长公主平日为景帝推荐美女,害她独守空房,心中愤懑,把亲事给拒了。
馆陶长公主碰了一鼻子灰,跑到王夫人面前大吐苦水。
她这可算是找对了人,后宫里最善于迎合的非王夫人莫属。
王夫人何其聪明,岂肯放过这个与窦太后、长公主等权力核心结下更深关系,以固圣宠的机会,百般逢迎。
馆陶长公主一高兴,决定将阿娇许给刘小猪也是一样。
王夫人心中大喜,以退为进:“彘儿并非太子,阿娇天姿国色,岂不是委屈了她?”这句话既恭维了阿娇,又勾起长公主伤心事,挑拨了她和栗姬的关系。
馆陶长公主果然着了道,被成功激怒:“哼,栗姬以为她的儿子已经立储,自己必定坐稳了皇太后的位置,我要叫她板凳上搁蒺藜--坐不稳!且看我如何整治于她!”最后二人替自己的儿女暗订下了婚约。
王夫人见大功告成,唯恐夜长梦多,早就想将此事铁板钉钉。今日见刘小猪无心念书,拣日不如撞日,带着刘小猪找到景帝,表示馆陶长公主愿结儿女姻亲。
景帝没有马上答应,阿娇年长刘小猪好几岁,儿子这不是嫩草吃老牛吗?
王夫人不折不挠,向馆陶长公主请求增援,馆陶长公主索性带着阿娇进宫来。
刘小猪见到脸上犹如贴了一层冷霜一样的阿娇,心想虽然长相不差,这公主千金的倨傲性格果然还是令人生厌。
正想着,馆陶长公主将他抱上了膝盖,着他的头问:“你想娶媳妇吗?”
刘小猪惊吓不小,忽又想起母亲来路上的一番话,明白过来。
馆陶长公主又指着宫女问刘小猪:“这些人给你做媳妇,你满意吗?”
刘小猪拼命摇头,有姿容万里挑一的韩嫣长伴左右,审美水平还不至于沦落至此。
馆陶长公主又故意指着阿娇问:“那阿娇嫁给你可好?”
为了逃避母亲满眼希冀,刘小猪低头不语。
众人皆以为他在思索,知子莫若母,只有王夫人知道,他正在为如何拒绝姑姑而遣词造句呢,王夫人急了,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他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这事关儿子大好前途,她不允许有半点差池!
刘小猪疼得呲牙咧嘴,只得表情扭曲地、顺着母亲的意思说了点她爱听的话:“若得阿娇做媳妇,当以金屋贮之。”
此言一出,可乐坏了旁边两位做母亲的。就连景帝都抚掌大笑,“刘小猪年纪小小,唯独钟情阿娇,未必不是天定姻缘,此事就这么定下了吧。”
阿娇下巴朝天,更为得意,唯独刘小猪有一种彻底将自己出卖了的感觉。
几日之后见到韩嫣,他脸色红润,果然不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刘小猪想着这家伙果然是逃学,欢喜地跑过去。
韩嫣却反方向推开半米远,冷眼看他,调侃道:“好个‘金屋藏娇’,好个舌烂莲花的胶东王!”
刘小猪的笑容僵在脸上,苦哈哈地说:“这不形势所逼吗?”
韩嫣仍旧不买账:“宫女和宦官们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殿下你的婚事。”
坏了,刘小猪知道韩嫣这次不爽大了,起码十天半月都要和他抬杠,小手摸不着,小脸也香不着了,顿觉人生黯淡无光。
决计讨好,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愁苦之间,忽然看见韩嫣腰上别着的自己上次送他的弹弓,想起他酷爱打猎,便信誓旦旦的说:“金屋有什么了不起,若得韩嫣,必建史上最恢弘的宫苑,苑中养百兽,使你春秋都可射猎苑中,建离宫无数,容千骑万乘。”
韩嫣怔了怔,半信半疑:“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刘小猪见有效果了,乘胜追击:“庄子曾说‘以隋侯珠弹千仞之雀’,你既喜欢打鸟,待我做上皇帝,就算一时之间找不到那么多的夜明珠,也必定以金铸弹,万枚相赠。”
看刘小猪说得严肃,韩嫣当下笑得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两人言归于好。
自从馆陶长公主和王夫人为自己的儿女定下了婚约,亲上加亲,彼此关系更是和睦。
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栗姬,却全然不知自己将要大难临头。
姑姑馆陶长公主最近串门串得越来越勤了,和母亲相谈甚欢,两个人时不时的发出一声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更年期提前了么?刘小猪琢磨。
有时馆陶长公主会把阿娇一并带来,她并不与刘小猪和韩嫣玩在一起,常常整日地枯坐,用居高临下的冰冷眼神,一遍一遍扫视过远处嬉笑打闹着的孩子堆。
刘小猪唯一一次看见她脸上出现别的表情,是韩嫣用来打鸟的小石子撞在树上,落下来砸了阿娇的头。
指甲大小的小石子,外表光滑没有棱角,撞树上时已经减去了八成力道,本无大碍,阿娇却哭得歇斯底里。
当时长公主正携着阿娇从树下经过,突然遭此横祸,当然怒不可遏。
她腿一伸将韩嫣踹倒在地,身后的随从冲上来就要对韩嫣拳脚相向,刘小猪飞扑过去将韩嫣护在身后。
那些随从腿收得及时,刘小猪还是吃了几脚,直痛得在地上打滚。
长公主不好为难侄儿,转向王夫人:“如此顽劣的伴读,为免再生事端,我看不要也罢!”
“公主此言甚是。”王夫人连连点头,还不忘替刘小猪辩护几句,“这孩子做彘儿的伴读也有些年头了,两人交好如兄弟,彘儿难免紧张他些。”
说完快步走到阿娇身边为她检查伤势,关爱之情溢于言表。
馆陶长公主是聪明人,侄儿早熟,宫里能让刘小猪上心的人屈指可数,媳妇还没过门就在婆家替她树敌,显然不明智。
她略一思考,脸色稍缓,语气好了不少:“嗐,我也是说说气话罢了,小孩子都倔,难得找个情投意合的,还是留下罢。”
从内心来说,比起目无尊长的阿娇,王夫人更加中意温和恭谨的韩嫣,顺水推舟道:“彘儿!还不快些过来谢谢你姑姑的宽宏大量?”
刘小猪默默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无人理会的韩嫣,他脸灰扑扑看不清楚什么表情,长长的睫毛在晶莹灵动的眼睛下投下了一道月弧状阴影。
刘小猪脸上堆起笑来,迎向姑姑。
——是的,关于他们的人生,这才只是小小无奈的开始。
刘小猪以为吃了几脚的只有自己,韩嫣只是被踹倒在地上,加上他及时挺身而出,韩嫣并没伤到。
量一贯养尊处优的姑姑也使不出什么力气。
但是第二天,韩嫣的屁股一挨到板凳就火烧火燎地跳了起来,学堂里大家投去诸多不解的眼光,韩嫣咬紧牙关坐下去之后,又如坐针毡的模样,冷汗直冒。
刘小猪仔细检查了他的椅子,发现并无异样,便将他带到茅房,要他宽衣解带。
韩嫣死死抓着衣襟,后背的伤因为剧烈的用力,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
刘小猪恼怒道,“要你脱你就脱,你羞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你看过?!”韩嫣大惊。
刘小猪这才发现自己说溜嘴了,要是让韩嫣知道他偷看他更衣,非跟他拼命不可:“我是说男子的身体谁没见过,你有的我都有。”
韩嫣一阵犹豫,刘小猪懒得等他思量,自行动手为他除衣。
一场攻防战之后韩嫣的衣衫被退到腰间,眼前的景象让刘小猪倒吸了几口冷气。
韩嫣雪白的后背上爬满了丑陋鲜艳的条状伤痕,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往下延伸到未能退下的裤子里去。
这些伤已经被细心的上过药了,但还来不及结疤,仍然皮开肉绽,有些狰狞。
刘小猪心里一阵刀割般的疼。
他沉声问,“你祖父打的?”韩颓当对韩嫣一向严厉。
“嗯,不过娘亲也有动手。消息比人快,一回家‘家法’早就候着了。”韩嫣苦着脸说,那些刑具的恐怖不难想见。
刘小猪实在忍无可忍,上次韩嫣摔坏一个砚台,回家之后被罚了跪,上上次弄花一副刘小猪写的牍,韩嫣被关了一天一夜的禁闭,不给吃喝,面壁思过……
今次就更夸张了,下次再犯错,韩嫣所受的惩罚不知会离谱到何种程度。
“我明天就禀明母亲,留你在猗兰殿里与我同学同吃同睡,那个家,不回去也罢。”刘小猪怕韩嫣想念家人,又道,“当然你随时可以回去探亲。”
韩嫣说:“那敢情好,就怕朝夕相对你要烦我了。”
刘小猪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只怕是喜欢都还来不及。”
韩嫣的脸腾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朵根。就算是他上级,说话也不能这么没羞没臊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