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你说什么?!”刘彻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你们合谋逼韩嫣做阉寺?!”
王皇后道:“什么‘合谋’,皇儿你这用词未免太难听了!”
“母后,韩嫣可是你看着长大的啊,你以前不是还夸他知书达理,很喜欢他吗?还对我说,要将他视如己出……”
“行了行了,一桩归一桩。后宫是女人待的地方,年纪渐长的男子自然是待不得。如今你已然成婚,更不能将男子毫无顾忌地留在后宫,你的伴读俱已遣散,母亲我思虑到你特别中意韩嫣,才想到这个法子将他留住,你倒好,怪起我来了。”
时至今日,韩嫣无一官半职,想要自由出入宫廷都不可能,更加别说长留后宫了。
刘彻与韩嫣之间的情谊王夫人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不过反正男风对于汉室皇族来说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索性阉了韩嫣把他赐给刘彻。
王皇后对韩婴提起此事,问他怎么看?
韩婴当然求之不得,一来自己既顺水推舟地卖了皇后人情,又能在未来的君王身边安插一张韩家的底牌,立即答应下来。
不料最应该感恩戴德的韩嫣本人,却拒绝了。
王皇后好生气愤:“不过韩嫣拼死抵抗,我一气之下,把他同那些个伴读一并遣走了。”
韩嫣不在,便是他拒绝了的最好证明,现在听王皇后亲口讲出,刘彻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见刘彻面有喜色,王皇后更加恼怒了:“口口声声说忠于皇儿你,却连这点牺牲都不肯做,我看那韩嫣分明是虚情假意。”
男儿有所为,有所不为。为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舍弃作为一个男人的骄傲的韩嫣,就不再会是他所认识的韩嫣。
--即便是为了爱,他也不会。
刘彻想到这里有些黯然,却不会被这些话离间。嘴上倒是顺了王夫人的意,阳奉阴违道:“母后说的是。”不愿再与王皇后纠缠。
刘彻懊悔昨晚没有跟韩嫣多说些话,这次分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回想韩嫣那清淡如水的模样,才发现平静的背后全是隐忍。
一别就是两年。虽然这之前他们分开最长的时间也不过三天。
刘彻16岁那年正月,平日耽于声色的景帝崩于未央宫,2月,刘彻即位。即位第二天便飞快下诏赐官韩嫣,将他召回宫中常住。
若用情已深,又怎么顾得上是否合乎情理,顾得上那些蜚短流长?
(上部完)
故人相见,韩嫣令刘彻觉得陌生。
两年的时光已经把他雕琢成了一个容貌妍丽,形体俊美,气宇轩昂的绝世美男子。
稚气退去,岁月在他眼中有了沉淀。腰间佩戴的一把刀鞘和刀柄上都镶嵌无数宝石的宝剑,为他平添了几分阳刚之气,也衬得他更加光彩照人。
刘彻欢喜地说:“韩嫣,你让我吃惊。”
“皇上又何尝不让臣吃惊呢。”越发英武威严的当朝天子,韩嫣只是站在他身旁,便如沐春光。
刘彻不悦韩嫣的称呼变得生分起来:“两个人的时候,我希望你叫我‘彻’。”
“皇上,所谓君臣有别……”
“何止是区区一个称谓,我不是早说过,无论你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我都赦你无罪吗?”
韩嫣轻笑,“想不到那种儿时戏言,皇上还记得。”
“我可不认为那是儿时戏言。”刘彻一把揽过韩嫣,凑到他耳廓边吹气,“向你承诺过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兑现,首先,就是那万枚金弹……”
手心忽然传来冰凉的触感,韩嫣抬手一看,一枚小巧圆润的金色弹珠在掌心熠熠生辉。
“这只是其中一颗,其余的都已铸好,我已吩咐下去,你可以任意取用。”
韩嫣又惊又感动:“皇上……”
“错,是‘彻’。”刘彻霸道的说,那严肃的神情不容拒绝。
“彻……”韩嫣失神地重复,他的彻眼中,是暴风雨一般想要掠夺的情衷。
从此之后,雄伟的西汉帝都的郊外,便多了一位华服宝马的美少年。
他用弹弓弹射鸟儿的两翅,鸟儿翅膀受伤堕地,若羽毛极其漂亮,就养起来观赏。
他身后的滚滚尘烟里总是喧哗追逐着成群衣衫褴褛的孩子,看到金弹掉落就扑上去疯抢,久而久之这已成为京师的一道景观。
韩嫣从不掩饰他的幸福和快乐,然而美好的事物总是惹人生妒,因在这世上那么多的丑陋和不完美之间,显得那样突兀可恨。
有很多人再也坐不住了,先是甫被册立为皇后的陈阿娇,接着是窦太主--即馆陶长公主,和王太后。
进言的内容大同小异,让刘彻怀疑他们来之前已对好了口供。
一说韩嫣何德何能,竟官拜上大夫,家中资财无数富可敌国,皇上给的赏赐活脱脱就是第二个邓通。
一说韩嫣携金弹打猎,每天遗失十余颗。长安城内有人做诗道:“苦饥寒,逐金丸。”更有人用“挟弹王孙”(韩嫣字王孙)来讥讽贵族子弟的骄横奢侈。
送走了最后一位王太后,刘彻对着宝石珠玑串缀而成的帘子后头喊道:“出来吧,都走光了。”
韩嫣这才施施然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皇上最近真不该频繁地召见我。”
“都是阿娇搞的鬼!除了窦太主,其他人都是被硬拉来的,因为抹不下这个情面。”刘彻气结,“我迟早废了她。”
陈皇后与景帝的栗姬个性非常相似,骄傲善妒,一旦得知刘彻当晚临幸了哪位妃嫔,第二日定会想方设法叫她好看。
其实她还不如栗姬,栗姬尚可为景帝生儿育女,陈皇后擅宠多时,却一直不能为刘彻孕育子嗣,为了求子,据后宫传说,药钱都花去了九千万钱。
刘彻心里十分厌烦她,却又因为窦太主有恩于他,忍气吞声。
“千万使不得。我‘以色媚上’已经是名声在外了,这样下去,不是成了千真万确的佞臣?”
“原来我的嫣在乎名声胜过在乎我。”刘彻佯装不悦,成功骗得韩嫣的拥抱一个。
韩嫣认真地看着刘彻,缓缓说:“我能生于这个年代,能够遇见你,万世千秋之后我的名字能够在一遍遍讲述你的卷牍现,能够和你一起被人提起,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荣耀了,谁管它是褒是贬呢。”
所以就让我嚣张和放肆吧,让我不要辜负你一丝一毫的纵容和恩宠,让我的幸福华丽耀眼,即使有朝一日堕入三恶道轮回也能无怨无悔。
刘彻收紧了环住韩嫣的手臂来掩饰自己的激动,他发现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就可以从世故和狡诈中短暂地解放出来。
从小到大所有辛酸、委屈、悲伤的回忆都能在这片犹如潋滟春阳的目光的注视下,悄无声息地痊愈。
帝王需要一直保持天衣无缝的姿态,一直戴着无所不能的面具。他太累了,他想要休息,停靠在这个无论他尊贵还是卑微、完美还是残缺,都不离不弃的人身旁。
刘彻说:“那些亲王公主们,权重位高,非要留在长安城里兴风作浪,对国事指手划脚,甚至觊觎着我的君权帝位。”
“我下令要他们都回到自己的封国去生活,他们就去向太皇太后告状,太皇太后早就想把我除之而后快,另立新帝了。”
太皇太后信奉黄老之道,主张世官世守,世卿世禄,把贵族的特权自然传递下去。
刘彻9岁时,两位太子太傅、少傅都出于儒门,所以他从小受儒家思想影响很深。儒家思想非常符合刘彻尊君权、抑贵族权的要求,他想要摒弃黄老之道,采尊儒术。
他想要大展拳脚,皇室贵族和诸侯方面却处处受阻。
“在我之后,这汉室基业,不知又会花落谁家?”
“皇上!”韩嫣急了,“红日入怀,已是上天对汉家王朝最好的提示,皇上怎么可以妄自菲薄?”
“别人做都做得,还不许我说了?”刘彻大笑,“嫣怕听,我不说就是。”
韩嫣说:“皇上现在当务之急,是找窦太皇太后亲近之人从中斡旋,实在不应该再因为我的事与陈皇后和窦太主过不去。”
刘彻闷闷地嗯了一声,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韩嫣继续劝:“听说窦太主私宠一名18岁的男子董偃,为了他挥霍财物不计其数,长安城內公卿名士争相与他往来,称他为董君,满朝权贵也都以结识董偃为荣,你何不厚遇之?”
刘彻想了想,终于点头:“此计可行。”
隔天刘彻便摆驾窦太主家,见过礼后两人入座,刘彻开门见山说:“太主快请你家主人翁出来谒见吧。”
窦太主大惊失色,以为刘彻是上门来问罪的,又羞又怕,一软就跪了下去,连忙叩头请罪。
董偃家里原本是卖珠宝的,窦太主见了董偃,觉得他温柔可爱,便把他留在了宫中。
姑姑与人私通,刘彻心里很不齿,嘴上却好言安抚,叫窦太主莫怕,只管叫主人翁出来就是了。
董偃这才战战兢兢地走出来,和窦太主两人双双跪下,对着刘彻大呼饶命。
刘彻心中痛快,平日窦太主仗着有恩于刘彻,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和女儿陈皇后根本不把他这个当今圣上放在眼里,于是刘彻一心想要治这对狗男女的罪。
可又想起临行前韩嫣叮嘱千万不可意气用事。这才压下满心怒气上前扶起他们:“这之事何罪之有,太主不必惊慌和自责。”
又命人设宴款待,让窦太主和董偃分坐自己左右陪他饮酒,相当于是默认了他们的这种姘居关系。
窦太主经过这么一折腾,好比从地狱重返人间,刘彻非但不杀还成全了他们,窦太主对刘彻感恩戴德,不仅不再计较刘彻骄宠韩嫣冷落陈皇后,在窦太皇太后面前也力保刘彻,好话说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