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净的车窗外是再熟悉不过的街景。Z城特有的味道早已迫不及待地窜入我的鼻腔。当我的双脚稳稳地落在这片故土上时,心里突然生出一种黏黏腻腻的气息。我把它叫做,怀念。
骤然响起的铃声将我的好梦搅成一团。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听筒那头的海豚音直直地撞向我的耳膜:“苏然!你还把我当朋友嘛!回国了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几年不见你就把我忘了是嘛!”
我捏了捏呼吸不畅的鼻子,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趁着嘴巴闭上之前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字:“你不还是知道了。”
“要不是今天在大马路牙子上撞了顾楠的车,我们都不知道你们俩已经回国一个星期了!”
“吴依宁,我说的你车技怎么还是跟三年前一样没长进。”
“喂喂喂,这次可不是我撞的,是晓晓。”电话那头的声音弱了弱又忽然拔高,“苏然你敢不敢不要转移话题!现在是我在质问你对我的感情……”吴依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喂。”一阵短暂的杂音后,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是顾楠,“傻丫头,你还没起床吧?赶紧收拾一下,我等会儿来接你。吴依宁在‘寒袖’订了位置,硬是要借着我们回国的事儿办一个同学会。”
我头疼地揉了揉眉心,心里琢磨着,吴依宁这女人还是跟以前一样,想到一出是一出。
“这样吧,我两点在楼下等你成吗?”
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天知道为什么我现在的生物钟里根本没有早上这段时间。
简单地洗漱了一下,我挑出一件水绿色的棉布长裙,精致繁密的花纹和剪裁巧妙的裙摆透露出别样的异国风情。我想起顾楠挂电话前提醒我今晚有冷空气,便又从衣柜里拎了一件鸦青的风衣。
关于顾楠,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们的关系。记得初中那会儿我就很羡慕那些徒步旅行的背包族。大学毕业那年,我提出穷游的想法,在所有人都嗤之以鼻的时候,顾楠却坚定地站在了我的身后。也许在我亲眼看着那个女生从顾楠面前跳下去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就注定是彼此的牵绊了吧。
我们没有规划路线,没有告知亲朋好友,只各自给家人留了一封书信,便开始了我们的乱乱游。我们逛了秘鲁库斯克的周末集市,吃了加州西部味十足的牛仔餐厅,玩了旧金山的嬉皮士社区;我们眺望了加勒比的海蓝,晕染了墨西哥瓜纳华托城的七色斑斓,走过了古巴古旧的老时光;我们在埃及的白沙漠与沙漠狐狸一同入眠,在被白雪覆盖的内化达拉莫伊尔小镇堆了一个大雪人,在圣托里尼的海滩边与海浪融为一体……不巧,这一切却无关风月。
你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异性之间真的有单纯的友谊吗?
我想,我跟顾楠就是这样。
“喏,你的……嗯……中饭……”
下楼的时候顾楠已经在车里等了有一会儿了。他递过来一盒黑椒牛柳饭,还有已经泡好的温热的麦片。“先把麦片喝了,暖暖胃。”
我一边无所谓地喝着麦片一边调侃顾楠道:“怎么样,七年没见的晓晓有没有出落得亭亭玉立?你有没有后悔自己当初走得那么决绝啊?”
就像你们心里想的那样,顾楠和陈晓晓确实有过一段故事。如果一定要给这段故事下个定义,那应该是年少无知吧。可是,谁能说自己没有年少无知过,谁又能说那时年少无知的自己没有认真过。
顾楠抛给我一个大大的白眼,倒是一点也不介意,不过嘴里吐出来的话就不怎么招人待见了。“陈晓晓确实漂亮了不少,不像某人又瘦又黑……”
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地叹道:“说实话,我有点想凡哥了。”
我打开饭盒的手僵了僵,不过片刻便扒起饭,一边含糊地问:“我是不是会碰到他们?”
“嗯?谁?”顾楠盯着红灯的眼睛眯了眯,嘴角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笑。Z城的交通不知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拥挤,就好像我对这个城市七年的记忆空白,堵在路上,看不到尽头。
我没再说话。那个就要从嘴角溢出的名字还是成了禁忌。
站在这扇陌生奢华的门面前,我有点不太确定这就是曾经的我们经常来聚会的小餐馆。
“怎么不进去?”顾楠停好车走到我身边。他告诉过我,老板前不久刚翻新了店面。虽然已经有了些心理准备,但显然它的变化已经超出了我的预计。
曾经以为会永恒的事物,终究是要改变的。那就在这里接受一个新的开始吧。我把手放到门把上,坦然地想。
“咔”门打开的那一瞬间,我想我还是看见了叫做回忆的东西。
“苏然?”
“好久不见,夏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