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艳阳高照,这时便乌云密布,昏沉沉的,煞有雷雨来临前之迹象。欧阳燕转悠了好几条街,不认识路,不知道怎么回去,想到出来的时候长了,那师傅恐怕已经醒了,这时回去必有一顿狠骂,就拖拖延延的乱走,也不问人路。等心情静了,回想起刚才摔出窗外的情景,不觉得倒吸一口冷气,现在还有些后怕。当时猛得被一人接住,牢牢靠在那人怀里,听那人温柔的声音,“你没事吧”,想到这里,她瞬间觉得双颊发热,心直跳,连忙双手捂着脸,很不好意思,诅咒那欺负她的人,心喜那救她的人,不知不觉又跑了两条街。
轰隆一声响,把欧阳燕从白日梦里惊醒,她全身不由得抖了一下。见路上行人乱跑,窗门紧闭,尘土飞扬,方才意识到天气有变,这时想要找人问路,却没一个有空理她的。瞬间便有豆大雨滴落在她身上,伴随着一些坚硬的颗粒,砸得人后背生疼。她也顾不得找路,拨腿就跑,身上的衣服布帽倾刻间全都淋湿。
街上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压根儿没有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她跑上去,敲门也敲不开,没有人理,房檐下太窄,站在下面照样被风吹雨打,无奈之下便向小巷里跑。沿着石墙一直跑,终于找到一个大院的后门,径直冲上石阶,躲到了房檐的门楼下。这家想必是大户人家,门楼盖得挺风光,幸好背风,倒有一片地方淋不上雨。她全身哆嗦,衣服上的雨水直往下流,头上一方布帽早已不知去了何方,一头长长的乌发披散下来,湿得歪歪扭扭。粗布衣服浸满了水,穿在身上格外不舒服,她随即便解开腰带脱了外套衣裳,里面一袭贴身白裙倒还不算太湿,瞬间轻松了许多。再抬头看看雨,依旧滂湃如流,雷声轰轰夹杂着闪电,天光一明一暗的交替着。
欧阳燕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借着闪过来的一瞬天光,突然发现手上灰水一片,这才想起来出门时在脸上染了少些香灰,怕被府里人认出来。她身子往外探了探,掬着手心接了些雨水,把整个脸好好的洗了干净,又理了理头发。收拾好后,就往后靠到一侧墙壁上,觉得困倦无力,便闭上眼半寐着。
许久之后,雷声停了,天空渐渐亮了起来,雨依旧下着,调子慢了许多。欧阳燕睁开眼,站的腰都有些疼了,伸了伸胳膊,四处望了望。这一望让她险些没站稳从台阶上掉下去,幸好手抓到了墙上,半天瞪大着眼睛,只瞧着一个方向定着。原来这几步大的地方还有另外一个人,跟她一样靠墙站着,正对面方向,背上背着躬,低眸望着手上把玩的箭。巧不巧,正是刚才跟她动过手,把她打出窗外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那人把目光从手中的箭头上挪到了她的脸上,看着她惊讶的表情却一脸淡定,丝毫没有反应。欧阳燕这才恍悟,这人在她来这里躲雨之前就先来到了这里,刚才天光昏暗,没有注意到他。那她之前的那一系列动作岂不都在他的眼底?可是他怎么一直一言不发,像个鬼似的!
四目相对,男的无言,女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报仇?她已经吃了亏,不能再吃第二次亏,且这里不同酒楼,四下无人,来个暴尸荒野,也无人可知!想想都有些可怕。不过他这时看到她是女子,自己欺负了女人,难道就不觉得羞愧么,看看这时目光,竟像是丝毫没有悔意,那她还是开溜吧!想到此时,欧阳燕回头又看向钟明今,瞪着大眼,扯了一个鬼脸揶揄他,然后转身冒着小雨如飞的跑了。
欧阳燕这一回去,少不了欧阳夫人一顿责骂,罚她禁足在自己的小院里闭门思过。老的没消气,小的不准出去。小的被雨淋的生病了,发烧两天,躺在床上起不来。老的又心疼起来,夜里守着,白天看着,持汤喂药的,到了第三天夜里方才退了烧。欧阳夫人也累得快要垮了,回去休息。
第四天晚上,欧阳燕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觉得身轻了许多,有了精神,也有了食欲,吃了几碟素菜,喝了大碗莲子百合粥。一吃完饭,便命丫头息灯睡觉。她一倒头却怎么也睡不着,回想着那天白天的事情,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儿。她还记得那天询问她是否安好的声音,心里暖暖的,又在想那人的脸,当时有带笑吗,不记得了……越想越是睡不着。悄悄下了床,点了灯,在衣柜时寻找,挑了一套碎花裙子穿上,坐在镜前映着灯火,细细梳妆一番。又偷偷摸摸从院子后门跑出去了。
这夜正好京城有灯会,一到上灯时候,大街小巷,来来往往都是人。有三三两两少年结伙的,也有三五成群姑娘们结队的,还有全家老少一起携着出来的,五人之中便有一人拿着彩色灯笼,再有杂耍表演,火龙武狮,煞是热闹,这是欧阳燕在边疆过年都不曾见过的景象,看得她非常兴奋激动,一下子都忘记自己还是个病人。
一群人围着一个卖艺的观看,大声喧华,鼓声震天,她被挡在后面看都看不到里面的情景,却也跟着大声叫好,大劲鼓掌。再转身在那路边摊贩处留恋,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想买上几样,却没有带钱,只好做罢。天气热,人也多,她毕竟没有完全康复,不一会儿便觉得胸口有些窒闷,就往人少处走。抬头见前方柳叶飞扬,石桥耸立,便转了上去,扶着那桥上的石栏,望四处湖水。这里明月斜照,波光粼粼,几丝凉风吹过,让人觉得非常舒服。
正当欧阳燕准备回去的时候,石桥下面突然传来一阵箫声,绵绵柔长,带着几分忧伤凄楚。欧阳燕将头一低,正看到一叶小舟如浮萍一般缓缓从桥洞下而过。那船上,有人侧在一边,把着一只长箫,眼低垂着。待那人的面孔映在月光下时,欧阳燕突然怔住了,怎么是他?果然是他?今天想碰运气看到的就是他!只见过一面,便难以忘记的是他!虽然离的有些远,但她的眼神极好,况且一个人的表情动作是无可复制的,她对他的印象深刻。虽然跟那天有些区别,但依旧可以断定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