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苏暖寅时不到就从暖烘烘的被窝里被拉起来了,闭着眼睛打着盹等到珍珠和碧玺为她洗漱穿戴好,还是困得头点个不停。
李嬷嬷见她如此,吩咐着珍珠去取来燕窝粥,一口一口的喂由她吃,才吃了两三口,顾苏暖就不肯在吃了,迷迷糊糊地抱怨“每天都吃这个,腻味死了。”
李嬷嬷被这个祖宗的话弄得心惊肉跳,忙往边上虚吐了几口“呸呸呸,小姐大早上的可千万别说晦气话,那既然这个不想要喝了,要不嬷嬷给你去取让远墨去买来的红豆酥来?”
顾苏暖嗯了一声,勉强睁开眼睛道“不吃了,赶紧去请安吧,早去早回来的话还能再睡一觉。”她刚说完,又是哈欠连连。
李嬷嬷见她如此,想着请安一向是快的,待会回来再让厨房煮些小食也就是了,所以也并不强求她再吃几口,只是取了些油纸包住的红豆酥放在随身的荷包里。
而珍珠瞧窗外降了霜,忙着又从柜子里取来狐裘披风为顾苏暖披上,碧玺再取来手炉递由给顾苏暖,匆匆踏着清晨的露水出了门。
到了顾老夫人那,沈姨娘正满脸喜气地和顾老夫人聊着些什么,只是顾老太虽然面容上笑着回应着,可这笑意却是收着的。
顾苏暖进来请安时,沈氏脸上的笑意更是敛不住地洋溢出来,耐着性子等顾老夫人说完几句贴心的关怀话,就把顾苏暖叫到了自己身边。
顾苏暖一路走来,早就清醒了很多,乖顺地走到沈氏面前,软绵绵道“姨娘。”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沈氏越看眼前这水灵灵的顾苏暖越喜欢,不自觉都放柔了声音,拉着她的手道“阿暖,昨天老爷说让我以后教着你点规矩,以后你就要常来我院子里了,可好?”
顾苏暖可以说是从小就没有娘,这些年很多事情都是这个比她大了十几岁的沈氏教的,沈氏自己没有孩子,出于女人的母性也是对顾苏暖极好,两人平时也常在一处待着,所以闻言顾苏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道“阿暖愿意的呀,姨娘院子里很好看,就连点心都是比阿暖自己这儿的好吃些。”
沈氏名字中带了个“梅”字,所以住的院子里顾定安特意让人栽满了梅树,每到冬天千树万树齐开,宛若骤雪迎风,美不胜收,顾苏暖也特别中意这些品种不一的梅花,所以听到沈氏让她常去,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这满园的梅花。
沈氏见顾苏暖乐意,心里更是开怀,趁热打铁道“阿暖,既然要随着我了,那以后得改口叫我娘亲了。”
顾老夫人听了沈氏这话,嘴上飘起一抹蔑笑,朝着喜不自胜的沈氏深深看了一眼。
这儿媳虽然是个妾侍,这几年来倒也是本本分分的,但若说要好中挑刺,那便是头脑有些简单,不过这样也好,女人嘛,还是别太机灵的好。
娘亲?顾苏暖听得心里一愣,话竟脱口而出“我娘亲已经死了,姨娘你怎么会是我娘亲……?”
虽然被触了个霉头,但沈氏知道顾苏暖没有恶意,所以也不恼,抽手摸着她盘好的垂鬟分肖髻,依旧是笑意盈盈“别家的姑娘都有娘亲疼,可是阿暖的娘亲去的早,要是阿暖叫姨娘娘亲了,以后姨娘就可以像别人家的娘亲一样疼阿暖了,好不好?”
顾苏暖听了这段拗口难懂的话后偏起头,不解地望着沈氏“姨娘本来就疼阿暖啊,为什么非要做阿暖的娘呢,为什么一定要做阿暖的娘亲才能更疼一些呢?”她明白不了其中的利益或是深意,只是潜意识里不喜欢这件事,娘亲是娘亲,姨娘是姨娘,这是两回事呀。
一直没有出声的顾老夫人此时终于开口,笑着让阿暖先回去用早膳后,对着对沈氏叹道“罢了,雪梅,阿暖这孩子一向自己的主张强,你三言两语又怎么说的服她?等以后日子久了,她年岁大了些,便会知道你的好的。到时候,再让她开口喊你娘也不迟。”
沈氏心有不甘,想着要是老太太开口迟些,这事磨磨也就成了,哪用得着再等几年?虽是如此却还是恭恭敬敬道了好,陪侍在老太太一旁说了半天的话,这才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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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苏暖对这事觉不出什么,倒是李嬷嬷有些为她不平,回到院子里关上门对着顾苏暖气愤地道“小姐,你今天做得对。沈姨娘不过是个妾侍,再了不起也不过是一个翰林官的女儿,哪能比得上夫人万分之一?现在不知给老爷吹了什么枕边风,竟想着做你的母亲,这不是觊觎主母的位子是什么?没想到她一向细声细气,对你这么好都是为了这一天!要是以后她再让小姐你喊她母亲,小姐也尽管像今天这样死咬着不叫就罢了。”
顾苏暖没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见李嬷嬷这样子笑嘻嘻道“嬷嬷你这么生气做什么呀,我不叫她就是了。”
说着向李嬷嬷招招手示意她过来,李嬷嬷不知道顾苏暖打的是什么主意,却也先压住心头的话,走近了她弯下腰去道“小姐……”才说了两个字,李嬷嬷心里一叹,不能掩饰地红了眼圈道“嬷嬷也知道作为下人不该对小姐说这些话,可是她……。”
顾苏暖就伸出小小的手轻轻抚过李嬷嬷的眉头,帮她展平了眉结,然后道“我知道嬷嬷是为阿暖好,阿暖都知道的,嬷嬷就别生气了。”
屋子里静静的,一丝声音都没有,李嬷嬷凝住了目光看向顾苏暖,强忍住已经挂在眼睛里的泪水百感交集道“好,好,嬷嬷不生气了。”
屋子里静静的,一丝声音都没有,李嬷嬷凝住了目光看向顾苏暖,强忍住已经挂在眼睛里的泪水百感交集道“好,好,嬷嬷不生气了。”
“嬷嬷,你是不是怕姨娘变成娘亲了就会欺负你啦?放心,姨娘不会的,而且等阿暖长大了一定也不会让别人欺负了你去,”顾苏暖澄澈透亮的眼睛里都是笃定,拍了拍自己的小身板“阿暖还会给嬷嬷最好的东西,让嬷嬷住最大的院子,让好多好多人都伺候嬷嬷。”
李嬷嬷被她的话弄得哭笑不得,却想着她这样天真也好,这些内院里的纠纷还是别让只是个孩子的她知道太早,趁着自己还年轻,能护着多久就护多久吧。
于是便朝她点了点头笑道“嬷嬷记着呢,小姐别忘了说过的话就好。”
“记得记得,阿暖记性好着呢,”顾苏暖拉拉李嬷嬷的袖子,笑眯眯地弯起眼睛“就像阿暖没有忘记昨天嬷嬷说今天可以吃腌笃鲜一样!”
李嬷嬷被她这童言稚语一逗,心情愁绪缓和了很多,当下就先去了厨房为她吩咐中午的吃食。
而顾苏暖看见李嬷嬷拭着眼角走远了,小眼睛乌溜溜一转,叫来候在门外的碧玺说“碧玺,我困了。”
刚说完顾苏暖就哈欠连连,用手捂着还是泛出眼泪花来,明显是已有十足的困倦了。
碧玺知她起来得早,便伺候着她脱了外衣,取下了罗裙,又温声让她先躺下睡会,顾苏暖也配合地打着哈欠就要躺上床榻。
等着碧玺放下帷帐的时候,一只白嫩的小手忽然握住了碧玺的手,顾苏暖可怜巴巴地探出头说“碧玺,这床上好舒服,我窝进去都不想出来了。我在想呀,要是中午能有个红泥小炉烫些菜,热乎乎的吃下肚子就好了,再配上一锅腌笃鲜……”
顾苏暖也不说下去了,兀自咽了口口水,仿佛已经想到了那鲜美的滋味。
碧玺见她那馋样,不疑有他,去外头叫珍珠进来守着后,就匆匆追着李嬷嬷去了。
顾苏暖趁着那档歇,飞快地起身抓起罗裙往身上套,再伸进手把自己的被子耸的高高的,然后抱着早就放在枕边的一叠衣服就往靠窗的桌子上爬,最后驾轻就熟地跳了下去。
嘿,小哥哥,阿暖来啦!
顾苏暖一手提着裙子飞奔,心里想着,她说的是不要小哥哥陪着她做女工,可没说自己不去看小哥哥练武啊!
这可不算言而无信啊!
冬风乍起,冷的顾苏暖一路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哆嗦。
她其实也从来没去过练武场,只能凭着大概的印象专挑自己没走过的路走,为了避人更是选了少有人烟的小路,但这样一来二去,她这脑子也使不过来了,便在这偌大的宅子里迷路了。
顾苏暖开始的时候还是好好地抱着那叠从乔如昔那顺来的衣服的,只是到后来越觉得冷,索性把能穿的都穿在了身上,裹得不伦不类的,引人发笑,还好周边也没有人,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她。
顾苏暖看上去软和温顺,像是在金笼子里养大的金丝雀,性子里却有种不服输的劲。
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顾苏暖只觉得寒风太凛冽,自己脸上像被刀子刮着一样疼,却还是给自己打着气,犟着硬咬着牙走着。再多走几步,再多走几步,一定离练武场又能近几步了,那就能离见到那个小哥哥又近了几步了。
对于一面之缘的那个人,本来若是再看见一次,可能没多久顾苏暖也就把他忘在脑后了。
可是这样藏着掖着,越是不让她去,她的心里就越是痒痒得慌,就像前些日子看着乔如昔巧手翻飞编出一个蚱蜢,却怎么也不肯教她一样,都是一个道理。
凡是得不到,总归是最挠心的。
顾苏暖拢共走了小半个时辰,却还是迷失在永远也差不多的长廊里,气的她心想着——以后一定要让工匠画个舆图让她随身揣着,想去哪就去哪!
不过只是又一转念,她就又有些心灰意冷了,她一共也不认识几个字,认不认识图上的字那还得两说呢。
因为早晨起得早,加之又走了那么久,这会儿顾苏暖腹内饥饿,双腿酸痛,是一点道儿也走不动了,可她想着若是现在掉头回去自己也不记得路了,还不如继续走走碰碰运气——反正再过不久李嬷嬷肯定就会发现她不见了,然后满宅子的来找她了。
也许是因为腹中太过饥饿,顾苏暖觉得自己好像出现了幻觉,一直闻到不知道从哪儿飘来一股好香好香的饭菜香,她立在原地满足地吸了吸鼻子,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了几十步,她发现不远处豁然开朗,有一处低矮的平房上炊烟正在袅袅升起——那饭菜香味自然是从那传来的。
顾苏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步伐也从强拽着自己走变成了一路小跑,不一会儿就跑到了那个院落前。
这个院落收拾地干干净净,门口晒满了金灿灿的谷子,门上挂着成串的辣椒和苞米,普通像是寻常的百姓人家一般,院子门前也没有守卫,所以她根本没有躲藏,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而越是接近那个厨房,顾苏暖之前闻见的香味就越是浓重,酸的是醋溜茄子,辣的好像是宫保鸡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