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浓云，长江和嘉陵江交汇成宽阔的水城，渝州半岛浮在昏浊的水面。陈旧的吊脚小楼，黑瓦灰墙暗黄木柱依山傍岩层层叠叠，陡峭曲折的石梯在房舍之间曲折蜿蜒。
江面上浮现出奇怪的飘流物，像是用油纸包裹的什么礼品盒，一只又一只，越来越多，顺流而下，随波起伏，在两江聚合形成的湍急漩涡间打着旋儿。
渔船向江水绽放圆圆的网花，一双瘦骨嶙峋的大手拉起沉重的网，将几只飘流物抖落在船板上。
老渔夫奇怪地蹲下来，打量这些意外的收获。
沉重的号子声中，长长的纤夫队伍从雾霭中缓慢钻出，一双双穿着破草鞋的大脚和粗糙手掌在江岸乱石间艰难攀爬。
一个纤夫停下来，捞起被波涛冲到滩上的飘流物。纤夫扯断捆扎飘流物的麻绳，打开油纸，露出一块木板。大家都围拢来看。
小茶馆挤满茶客，茶气烟气汇聚成雾霭，在古旧的瓦顶木梁间弥漫。幺师拎着长嘴炊壶穿梭于茶桌之间，灵巧地给茶碗斟满开水。卖香烟瓜子花生的小贩也在此起彼伏地吆喝。
讲圣谕的先生一袭蓝布长袍登上用八仙桌搭起的小讲台。惊堂木一拍，众人安静下来，先生又哗一声抖开纸扇。
圣谕先生有板有眼地说起书来：“上回书说，黄汉升老当益壮，匹马单刀取了巫峡，今日要说，张翼德如何义释严颜。开书之前，列位先听一段时事新闻。看看这个稀奇物事！”
他向台下亮出一块我们已经见过的木板，举起来让各个方向的人都看个清楚。
圣谕先生道：“话说数日之前，我四川民众同仇敌忾，在保路同志会带领之下，向总督赵尔丰请愿，要求赶走列强，收回四川铁路的修筑经营权，殊料那赵尔丰赵屠夫竟然下令开枪，杀害大批市民，制造了成都大血案。为尽快发布消息，保路同志会连夜赶制数千块木板，上书惨案真相，投入岷江、沱江，顺流而下，数日之内遍告全川民众，这就叫作水电报！”
由学生和市民组成的游行队伍正一拨又一拨地开过去，会合为更粗更长的人流。街两边的看热闹的男女老幼也不断加入队列。兜售小生意的人也队伍，店铺里的一个男人也顾不上生意跑出门去，急得他老婆冲他背影大叫。
一人呼万人和，激昂的口号在城市上空回荡，“打倒赵屠夫！”“誓死保卫四川路权！”
与街头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这间女子学校的教室鸦雀无声。女学生们都是同样的装束，白衣、黑裙、布鞋。她们正在一边听男老师讲课一边做笔记。
我们的女主人公莫伊馨端庄而俊俏，眉宇间蕴有淡淡忧郁，扎着两条长辫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最边上的座位，靠近门口。 她全神贯注目不斜视。她的课桌边上勾着一把沉重破旧的大油纸伞，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男老师正在讲解，一边讲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他写出三个女性的名字：缇萦、孟光、孟母。
男老师道：“自古而还，为世称颂的好女人不胜计数。而我本人觉得，最贤惠的女人，应该齐备此三人的美德。何谓好女？少年当如缇萦，为救父亲一命上书皇帝甘愿献身为婢，此乃大孝；中年当如孟光，不因夫家贫寒而嫌弃，与梁鸿举案齐眉安贫乐道，此乃大贤；老年当如孟母，为儿子成才三番迁邻，此乃大慧。集孝、贤、慧于一身者，能有几人？嗟乎，叹乎……”
莫伊馨认真地听着，还不时做着笔记。
在男老师的喋喋唠叨中，一个又一个女生悄然卷上书包，从莫伊馨身边溜出教室后门。一个女生扯伊馨的衣袖。
女生低声说：“懒得听他啰嗦，上街看游行！”
莫伊馨淡然一笑，摇摇头，又一个女生溜走，也对她叽咕一句什么，她同样摇头。
男老师摇头晃脑发完感慨，才愕然发现教室里只剩下莫伊馨等寥寥数人。他恼火地道：“人呢？人呢？都上哪去了？”
没人应声。
老师生气地大叫一声：“莫伊馨，你是班长，人呢？”
莫伊馨急忙起立，慌乱中碰掉了油纸伞和布袋，几个包谷粑滚出来。男老师过来，俯身拾起包谷粑。
男老师略感诧异地问：“你每天中午就吃这个？”
莫伊馨像犯了过失一样低下头。
男老师道：“他们都去哪里喽？”
伊馨道：“回先生，他们都去看游行的去了。”
男老师目光柔和了，摇头感慨起来：“世道纷乱，人心思变，鄙人也有一腔爱国热血，只是沧桑浮云，历经变故，不指望喊喊口号慷慨陈词就能保住路权。无力爱国，只能爱自己这只饭碗了。好吧，愿上街的都上街，鄙人……”
话音未落，男老师就惊诧地看见：女生们如逢大赦，三三两两卷上书包匆匆出门而去，一霎间只剩下了自己和莫伊馨了。
男老师道：“莫伊馨，你咋不动呢？”
莫伊馨低头小声答道：“我，我想读书。”
他收起教具，临出门回头瞥一眼莫伊馨，慨然叹息一声。
教室里只剩下莫伊馨一个人了，她低下头整理自己刚记下的笔记。
起风了，窗外树枝摇曳，教室光线骤然阴暗。窗扇来回晃动撞响，她咬着包谷粑去关窗户，蓦地一个闷雷炸响，吓得她一缩脖子，包谷粑又掉了。
一个女生顶风从窗前跑过。
女生道：“伊馨，伊馨，快去朝天门看热闹。”
莫伊馨道：“有什么热闹的啊，我不爱凑热闹。”
女生道：“去吧，你那位笙哥正在演讲保路，精彩得很！”
莫伊馨一听，瞪大了眼睛。
天空正在变色，黑云翻滚成团追逐，阳光从破碎的云絮间投下零乱的光柱。朝天门码头上，人们的衣襟都在风中飘荡，江水更加急切地冲涌滩岸，在礁石上撞起雪白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