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梯上,年轻英俊的陆远笙正演讲得激情四溢,将长辫子往脖子间一甩,再跃上一级石梯。
陆远笙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今日赵尔丰屠杀手无寸铁的爱国同胞,其残忍令人发指,其行径与腐朽朝廷数十年来之罪恶一脉相承…….”
两个警察跑过来,眼看着就到集会的人群那儿了,其中一个忽然扯扯另一个:“莫慌,莫慌,听一会儿再说。”此人二十七八岁,他就是本书的另一主人公傅冽。
同伴道:“叫我们马上驱散他们的。”
傅冽道:“慌什么?听听他们说什么嘛。”说着拉着同伴躲到了一块大石后听着,远笙的声音传过来,雄厚有力,让傅冽感到无比欣慰,傅冽感叹道:“痛快,骂得痛快。”
同伴道:“你说什么呢?要叫上司听见了。赶快去吧。”傅冽道:“再听一会儿,再听一会儿不迟。”
夹着书包、捏着红油纸伞的莫伊馨在人群中挤动,四下张望,一大群市民围着一个形象怪异的小老头儿,都带着讥嘲的笑容听他慷慨陈词。小老头儿打扮奇特,穿一身破旧的六品官服,胸前的朝珠七零八落,以算盘珠子充数,他就是莫伊馨的父亲。
莫父说得也慷慨激昂:“那时在京城,莫某虽然只是六品小官,却也有一腔变法维新之血,每次见到康有为谭嗣同他们,我都催促他们说:康老兄,谭老弟,别再三心二意了,咱们一同上金銮殿晋见皇上,有皇上爷撑腰,咱们就扯开阵势跟西太后那一帮人对着干。”
市民甲打断他:“莫老头儿,只知道你是个老酒罐,没想到你还一下成了维新党了!”
莫父抿一口酒,不屑地答道:“有眼不识泰山!想当年,我老莫在京城,大小也是个进士及第的六品侯补主事,和康有为同级,维新党我熟得很,铁哥们,隔三岔五湖广会馆里见面,畅饮美酒,纵谈国事。”
市民乙又打趣道:“那你咋个还活得滋滋润润的,没给绑到菜市口咔嚓吃一刀?”
莫父遗憾地:“说来话长,我夫人生怕我惹事,丢下独苗的闺女没爸抚养,把我灌醉了,一醉三天三夜不醒。要不凭我这方刚血气铮铮铁骨,一定和谭嗣同他们生死与共慨然就义,那样的话,戍戌六君子添上我老莫,就该叫戍戌七君子了。”
他的话惹起一片哄笑,远笙已经讲演完了,从大石头上路下来,意气风发地:“走,咱们上街游行去。”
他带头就走,学生们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高呼着口号:“打倒赵屠夫!誓死捍卫路权!”
傅冽和同伴从石头后面出来跟在后面。
同伴道:“动手吧?”
傅冽道:“算了,他们走着走着还不就散了?别管他们了。”
同伴道:“要是让上面知道了。”
傅冽道:“只要咱们不说,上面不会知道。走,咱们跟着看看去。”说着兴致勃勃地拉着他跟在学生后面。
莫父还在那儿吹牛,引起围观者一阵阵的嘲笑声。
市民丙道:“吹牛吧!照你所说的,你大小也算个朝廷犯官,太后岂能轻饶你,还让你成天当酒仙?”
莫父急了:“怎么没倒霉?我老莫摘去顶戴花翎,丢到刑部大牢关了两年,革职回原籍贬为庶民,永不起用!奸妄当道,忠臣含冤啊!我老莫昔日不能与六君子共死,今日愿与保路同志会诸君同生,声讨赵尔丰之血腥暴行,吁请我光绪帝重掌皇权,乾纲独断,再造大清中兴盛世!”
正领着学生们过来的远笙听到莫父的荒唐言论,按捺不住,双臂分开人群挤到圈子里来。
远笙道:“老人家,你的光绪帝早就死了,别再痴人说梦翻老黄历了!这个朝廷腐烂透顶,朽木不可雕,稀泥糊不上墙,唯一的光明出路,就是革它的狗命!”
莫父气得翘胡须跺脚:“狂妄孺子轻薄无知,汉有吕后专权,唐有武后篡位,幸得忠臣扶保明主,江山绵长,社稷永祚。”
远笙忿然斥责:“顽冥老朽,食古不化!”
他的衣襟被人从后面一拉,回头一瞪眼,却是莫伊馨。
远笙又惊又喜:“伊馨!”
莫伊馨小声责备地:“远笙,你又来街上闹事。”
远笙道:“这怎么是闹事?”
伊馨道:“远笙,你家穷,我家也不富,能上这个学不容易。外面的事,咱们不参与行吗?”
远笙道:“伊馨,你怎么这么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听听那个老头都在胡说些什么。”
莫伊馨道:“那是我爸。”
远笙吃了一惊:“什么?”
莫父也看见了女儿,大声喊道:“阿馨,你来干什么?回去念书!”
莫伊馨还来不及回答,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巡警来了!”人群猛然混乱了,四下逃窜。
随着凄厉的哨子声,一队巡警冲了出来,都举着警棍。
领队的巡长吐出挂在胸前的铁哨子,喝令道:“给我抓乱党!抓那些闹事的学生,一个也别放过!”
傅冽和同伴也出现了,同伴扯了傅冽一把,埋怨地道:“我说什么来着?赶快吧。”
两人急忙加入了驱散学生的队伍,场面一片混乱,警棍在人群头上挥舞,人们奔逃冲撞,拥挤踩踏,惊呼哭嚎。莫伊馨刚拉住远笙,立即又被人流冲开。
远笙在人流另一边喊:“快去保护你爸!”
莫伊馨逆着人流寻找,她的嗓音和身影都被淹没在人群中,石梯上人们上下逃窜,唯有莫父对这一切视若无睹,独自吟咏。
莫父道:“行迈糜糜,中心摇摇,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从肩上背的搭琏里掏出一把小酒壶,刚喝了一口,一个巡警冲过来,一把把酒壶夺过去扔得远远的,接着他就被麻绳往脖子上一勒,捆绑起来。
莫父看看他,没有挣扎,只是仍然朗声咏诵:“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求仁得仁,快哉快哉!”
莫伊馨拾起父亲的那只酒壶,茫然四顾,她头发散乱,衣裳也撕破了,茫然四顾中,目光被一个身影吸引住了:那里远笙,他正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寻路逃跑,傅冽和他的同伴把他盯上了,同伴在催促傅冽:“快,领头的在那里!”两人向远笙追去。
莫伊馨丢掉小酒壶,抱着红油纸伞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