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母坐在那里,傅冽领着伊馨进来。
傅母讽刺地:“还是回来了?我还以为长志气了,不回来了。看起来,还是舍不得那一百银票。傅冽,和她说好了吗?只一百,多了没有。”
傅冽道:“妈,说好了,就一百。”
傅母道:“看起来贱了也卖啊。傅冽,我先去和阿洺说一声,你领她随后就来。”
伊馨咬牙忍受了她的侮辱,低头跟她走了。
卧房门口垂着门帘,里面静若无人。
伊馨在门帘前停下,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傅冽绕到她前面去,揭起门帘。
傅冽道:“莫小姐,请。”
里面,傅母和孙子傅霁,还有徐妈等几个佣人,都守候在病榻旁,目光一齐向门口的伊馨投来。
傅母凑子在阿洺耳边低语一句,阿洺看着莫伊馨,久久凝视。
在傅母的手式示意下,莫伊馨胆怯而不安地向病榻走去,走得很慢,她的身影随着灯光而一一掠过旁人的面孔。
同时,阿洺也将这位女客人看得越来越清楚,她的呆滞昏浊的眼神随着对方的走近而越来越清澈,光亮。
沈洺一动,傅冽和母亲忙将她扶起斜靠着床头。
沈洺竟然第一次笑了,笑得很快乐很甜蜜,一霎间她不是个病人了。是个颇有风韵的美丽少妇。
沈洺拍拍床沿,柔声道:“来,妹子,让姐看看你。”
莫伊馨忐忑地侧坐在床沿,两个陌生女人相互对视,莫伊馨受到沈洺感染,也露出一缕微笑。
沈洺道:“妹子,你真好看。妈,你看看,她和我像不像亲姐妹?”
傅母勉强点点头,眼泪流了出来。
傅冽悄悄对母亲说:“妈,沈洺怎么一下子好了?”
傅母道:“你不懂。”
沈洺伸手摸挲莫伊馨,从头发摸到耳朵,到脸庞,肩膀,握起她的手。
沈洺道:“妹子,听妈说,你知书识礼,女工针织,绩麻纺线,里里外外,粗细话儿啥都能干,又孝顺又节省,是个持家的好妇道。”
傅冽低声埋怨母亲:“妈,你现编些什么呀!”
傅母不动声色:“你应该懂。”
沈洺道:“妹子,你已经答应了吗?”
伊馨惶惑地抬头看,大家都盯着她。她又低头看沈洺,沈洺用那样一种目光期待地看着她。
伊馨道:“我……我答应了。”
沈洺大喜:“妹子,这傅家有了你,我就放心了。听姐说几句,妈是天底下最通情达理的好婆婆,你遇上她是你今生的福份,傅冽是个好人,一辈子靠得住,霁儿,霁儿你过来……!”
满屋子人都在寻看,没有傅霁踪影。
傅冽刚要出门去,傅母拉她一把。
傅母道:“我去,我这祖母,说话比你管用!”
她夺过一个佣人手上的灯笼。
灯笼的一团黄光移到天井,随着儿童的哭声寻去,只闻哭声却不见人。
傅母道:“霁儿,傅霁,奶奶的乘孙儿,你别跟奶奶捉迷藏,奶奶年迈人跑不过你,快出来呀!”
她的脖上突然落下一点水珠,她抬头一看,才看到傅霁骑在树干上哭泣。
傅母道:“乘孙儿,你妈好了,快回去!”
傅霁一下止住哭泣,跳下来没站稳,傅母忙扶他,自己反被拽倒了。
傅母道:“你这娃娃!拉奶奶一把!”
可是傅霁顾不上她,直往卧房那边跑。
傅霁一直冲到床榻前,抱着母亲。
傅霁道:“妈,奶奶说你好了,你真的好了吗?”
沈洺意味复杂地:“妈是要好了,快好了。”
满屋人和跟进来的傅母都凄然地垂头伤情。
沈洺尽量露出轻松愉快的笑容:“霁儿,来,给你姨鞠个躬,叫姨!”
傅霁根本不掉头去看伊馨。
沈洺道:“叫呀!往后妈走了,姨就替代妈来照料你。妈,傅冽,明天就请姨过来吧,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傅母心烦意乱地点头。
沈洺道:“傅霁,傅霁你别这样。”
傅霁紧搂母亲嚎啕大哭。
傅霁道:“妈呀,你别走,你不会走,你好了!我不要她,我只要我的亲妈!”
他直哭得满屋人都泪盈眼眶了。
沈洺又气又急,一口气喘不上来,只是瞪大眼睛看莫伊馨。
莫伊馨从后面拉一把傅霁:“傅霁,听话,以后姨会疼你的!”
不料傅霁像头小豹子一样凶横,抓住莫伊馨手臂就狠狠咬一口,莫伊馨痛得浑身一颤。但她坚持着没有抽回手臂,而一直对沈洺报以微笑。
莫伊馨道:“姐,你放心,我会代替您照顾傅霁,疼傅霁的。”
傅霁终于松开口钻到母亲怀抱,蒙在被盖里哭泣。
沈洺目光落在莫伊馨被咬牙印的手臂上,再看伊馨的脸,她脸上浮着微笑。
沈洺道:“妈,傅冽,我……我没有事了。”
她安祥地闭上了眼睛。
一时间全屋十分安静,傅霁也停止了哭闹。
莫伊馨用手探一探沈洺鼻息。
莫伊馨骇然地:“她走了。”
傅母道:“回光返照。谢天谢地,我儿媳走得安心,阿弥佗佛。”
说着,她就双手合十祈祷。
香案上香烟缭绕,烛光闪闪,和尚在一旁有节奏地敲着木鱼和铙钹。
傅母跪在蒲团上向佛像毕恭毕敬连叩几个头,然后接过和尚的签筒,摇晃一阵,落下一支签。
和尚拾起签一看,交给傅母,然后双手合十致礼。
和尚道:“阿弥佗佛。施主,此签乃诗签。”说罢从绳索上扯下一张纸片。
傅母道:“请大师赐言。”
和尚诵诗:“赵门似海路迷离,亦喜亦悲祸福兮。欲得明朝行大道,红冠白羽报金鸡。”
傅母似懂非懂,思忖自语:“金鸡?”
大门上贴着一张菱形黄纸,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办丧事的气氛。
傅母回来了,一走进门槛就看见儿子,只见他雕像一样呆坐,守着和妻子合影的照片。
傅母道:“傅冽,都两天了,你还是这付样子,没出息!”
傅冽道:“妈,沈洺刚走,你不是最疼她吗?怎么才两天就没事了?”
傅母道:“生老病死,妈见多了,那都是命,哭也没用。妈要为活着的人着想,也就是为你和傅霁着想。”
傅冽道:“丧帖一份也没发出去,冷冷清清没一个亲友来吊唁。你一向最顾面子,你是怎么想的?”
傅母道:“菩萨替我想好了。”说着将那诗笺递给傅冽。
傅冽道:“这是什么意思?”
傅母道:“什么意思你还看不懂?第一句‘赵门似海路迷离’,正说我傅家前景难测;第二句‘亦喜亦悲祸福兮’,说中我傅家又有丧事又有喜事;三句‘欲得明朝行大道’,四句‘红冠白羽报金鸡’,指的是。”
傅冽道:“就是说莫伊馨吧?”
傅母道:“对,喜事丧事一起办,让莫伊馨进门,我傅家才能行大道交好运。”
傅冽道:“你说好了,只是安慰安慰沈洺的。”
傅母道:“菩萨发话了,谁能不顺从?”
傅冽道:“那得问问我儿子,你孙子!”
傅母火了:“我一辈子都在为儿孙挣账,还得看你们的脸色吗?”
傅冽道:“那人家莫伊馨不是你儿孙!”
傅母道:“不就一百银票吗?妈给!让她马上去把她那个老爸捞出来,不,再让他关几天,我傅家红喜白丧地操办,他既然回来了,就是我亲家,就得进门,你说他要一来,不臊了我傅家脸面吗?”
傅冽听不下去,站起来。
傅冽道:“巡检所又不是你开的商号,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再说,莫伊馨也不会答应的!”
徐妈进来报信:“奶,莫小姐来了。”
傅母道:“来得正好,傅冽,你别走,咱们一块和她谈。”
傅冽道:“没我的事,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这女人我不要。”说着就走了。
伊馨正被佣人领着往里走,和出来的傅冽碰了个照面。
伊馨道:“傅先生,我来拿钱来了。”
傅冽支吾:“你去找老太太,当初是你们讲的价,和我没关系。”
伊馨道:“哎,那天你不是说。”
傅冽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