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日落山城
我总是反复不停地梦到一个哀怨悲伤的女子,穿着一身红嫁衣,淋在雨里狼狈不堪,然后慢慢被黑暗吞噬殆尽。晓茹说梦可能是一种预兆,也可能是前世记忆的碎片。晓茹是从小陪在我身边的巫女,在日落山城里最大的统治者是王,以后便有尊者、智者、将者、武者、士卒,而巫女则排在智者一列,尽管晓茹资辈小,可预知的能力却是卓越的,所以自小便被安排在我的身边。
我是日落山城的二王子,出生的时候连续哭了三日,滴水未进竟也毫发无损,巫师巫女都说二王子前尘未了,父亲替我取名“绝尘”——安绝尘。小时候我总是问那个被称为王的父亲:日落山城的太阳里为什么会嵌着一个血色的十字架,我不厌其烦地问,父亲却总是那副冰冷到残酷的表情,似乎不屑也不愿回答。
在我五岁的时候,王秘密赐死王后的流言蔓延着整个日落山城,我从未见过母亲,母亲是一个禁止被我知道的名词,母亲于我无所谓死无所谓生。城中人都流传王后被绑在太阳里的十字架上灰飞烟灭,我似乎了然那血色十字架的意义。留言还是被抑制了,应该说是被暴力镇压了。自五岁以后,我便习惯了日落山城血色如洗的太阳。
日落山城里有一处极为隐蔽常年落雪的地方,记得为了得到那个地方,我和哥哥安陌齐还起了不小的争执,最后父亲还是将那个地方赐给了哥哥。哥哥给那个地方取名“水云间”,并下了禁足令,除了我们兄弟,任何人不得入内。我知道,哥哥自小就十分爱护我,可有些东西他是绝不能让的,他可以为了我被毒蛇咬伤差点失去命,可有些争执却只能赢不能输,所以父亲才说哥哥有王者之气。
我学着父亲和哥哥的样子,冷酷决绝地训斥所有冒犯的人,可心里却觉得空虚难受,我时常想如果没有生在帝王家也许我可以像其他小孩一样牵着母亲的手,向父亲和哥哥撒娇。可是帝王家没有撒娇只能坚强,所以我学着坚强,把所有脆落小心翼翼地放在心里的一个角落。晓茹试着用巫术尘封我的梦境,可夜深的时候,我还是偶尔会梦到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子,我能感觉到她和我一样的悲伤。如果那是我遗留下的前世的记忆,那么前世我也是过得不安稳的,今生我只想好好地安稳地当好亲王这个身份。
几十年后,哥哥会为王,而我会成为亲王,可能是幽王、齐王或是其他,可我们依然是兄弟。我怎么能想到,百年之后,这小小的日落山城里竟会埋葬那么多的恩恩怨怨,而葬送我们那些真挚情感的却是我们那一双双尚未脱去稚气的手。
第二章 温婉如她
那是我能记得的第一次游园,父亲也许是真的想帮我和哥哥物色一位贤妻了。其实一起游园的女子许多以前也是见过的,全是官宦之家的公子小姐。以前见面的时候还能闲聊上几句,可这组织起来游园,倒是觉得拘束了起来。
“哥哥,这些许人,哪游得了园,还不如回家清净些”说话的是尹青珂,长尊者尹重天的女儿,小时曾与我在一些小事上起过争执,关于什么已记不清了。没想到,现下却还是这般盛气凌人的模样,容貌和小时候也是没变多少,依然娇俏可人,却更加灵动了许多。她说着便要伸手拖拽哥哥尹釉的衣袖。
“尹小姐可是着急了,那就先回吧,也别扰了我们的兴致。”禾袖向来是不给任何人面子的,有父亲和两个哥哥宠着这个妹妹,她在日落山城可是出了名的刁蛮任。
“禾袖,父亲不是把你关在锁和殿了吗?”听了我的质问,禾袖也便收敛起来,她撇了撇大哥,似乎并没有动怒,才嘘了口气。违背父亲命令的都是要被严惩的,我们也不例外。
“大王子,二王子,小妹不懂规矩,还请殿下赎罪。”父亲曾说在众多官家子女中,就尹釉长得最是俊美,也最具才气,今日一见果真不凡。
哥哥上前一步扶起尹釉,幽幽开口:“既是游园,也不必如此拘束,大家尽情言语便罢了”,淡漠的表情配上邪魅的笑容和父亲像极了。
“父亲常说王子仁厚,尔烟今日见到王子才知所言非假”和尔烟是将者和图的女儿,河图的战功在日落山城可是家喻户晓,虽为将者,可其实身份可比尊者。
“尔烟?好名字。和图将军有福气,生出你这般温文尔雅貌美如花的女儿”哥哥这几句夸赞的话倒是并不过,自她入园我便注意到她,礼节周到,笑颜如花。
“早就耳闻尔烟小姐文韬武略琴棋书画无一不可,和府三位千金在日落山城里可是远近闻名,听说提亲的人都排了一条街了”王允时话不对味地说了一串,王家也是四位尊者门户之一,听说向和家提过亲,却被和尔烟当场退了聘礼,这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
“看来尔烟姐姐甚是得人喜欢呢!不知尔夕今日怎的不一起过来”在男人当中受欢迎的女人总也会让其它女人觉得不舒服,尹青珂一句酸溜溜的话正好引开众人目光。
“尔夕今日身不适,父亲留她在府休息,父亲让我向两位王子说声抱歉”在众多女子中尔烟是出众的,即使平常的几句话也带着淡淡浅浅的微笑。
“不必道歉,令妹身重要”我只颔首同她微笑下,以示宽容,她倒也回以会心的微笑。
在一旁默然的哥哥,开口道:“前些日子,见到尔夕还面色红润,可是得了什么急症?”
“那倒不是,只是偶感风寒,不宜出门而已”尔烟答道。
我倒是有些奇怪,哥哥怎么认识和府三小姐,他向来不会着意留心哪个女子,更何况是不太出门的和尔夕。
哥哥的话打断了我的沉思,“绝尘,我看这景色甚好,不妨让画师描摹几幅,赏与各位带回府中如何?”
“哥哥想得周全,可城中画师本就不多,今日父亲摆宴怕是请去了大部分”我答。
哥哥故意问道:“难不成要向父亲借?”
“那倒也不必麻烦,各位都是有识之士,漏上一手也无妨。” 我停顿了会,看周围各位都没什么响动,想来是赞成的,于是接着说:“晓茹,你带几个侍女,取些笔墨来!”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哥哥命了一些士卒在院中摆了长长的桌阵,众人也就埋头描画着眼前的美景!以上其实也只是父亲的交代,他许是想小小试探下各家孩子的学识。
作画时,我总时不时地抬头看向和尔烟也望向哥哥,哥哥依然那样神情泰然,而尔烟也依然是那样温婉柔和。小时候那样倔强的她,哭着也不愿意放开风筝线的她,今日真的长成了曼妙的女子,却不知她是否还记得替她爬树捡风筝的绝尘哥哥,是否还记得脱下披风为她遮雨的安绝尘。
我轻轻放下笔,径自离开人群,走到偏僻处,便驻足低头数着地上的石子,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开始有数石子的习惯只是一个人的时候时常对着地上错落有致的石子块发呆。
“安绝尘?”我听到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恍然抬头,在日落山城除了父亲和哥哥没人敢直呼我的名讳,我抬头对上的是那张浅笑如黛的脸。“你说过我可以直呼你的名字不必拘礼,还记得吧?”
“当然”我自然是记得的,只是我惊喜十几年前的事她竟也还记得。
“你和小时候很像”她似笑非笑地说。
“尔烟,你也没变”其实这话应该是不大让女孩子欢喜的,可我就是唐突地出了口。
她似乎并不介怀,只是轻笑了一下,接着道“我老朗着叫父亲带我来宫里玩玩,可自你从那日淋雨重病后,父亲就禁我入宫门了。”其实我也想过去看看她,可这宫门不只于她,于我也是一个屏障。
“那时你应该才十岁不到吧,还是个爱哭鼻子的女孩。”尽管心里很想和她亲近,可在宫中多年的修养依然让我显得安定沉着,从外表看我应该和父亲哥哥差不多,都是冷酷的外表,可内心却无法像他们一样真正强大起来。
“小时候自然都是爱哭些。”
“你那时跌倒划破的手掌没留疤吧!”
尔烟顿了一会,“划破手掌的是尔夕,虽然留了细小的疤,不过不细看也看不出的”
“我竟不记得那时还有尔夕在,”这话是真的。
“尔夕小时候总爱跟在我后面”她带些回味地笑笑,“上次父亲带尔夕进宫见王的时候,紧张地不敢说话,所以这次父亲才让她在府里待着。”
“原来是这样。父亲是严肃了些。”
“我想在宫中生活,绝尘哥哥会帮我吧!”
我定定看着她狡黠的眼睛,她很坚决,我不知道宫中有什么好,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想埋在这里,我愣愣地不知该怎么回答,她问地唐突,我来不及细想,可如果和我生活在一起,也许是要在宫中生活至死的。
“二哥,怎么独自和尔烟姐姐在这里” 禾袖缓缓从绿茵中走出,“大哥正急着找你呢。”
我便协同尔烟跟着禾袖走回了游园的人群。心中却一直想着尔烟的那句“我想在宫中生活,绝尘哥哥会帮我吧!”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可我想应该没有理由不答应吧。
游园后几日,我总是精神恍惚,眼前时刻晃着那张浅笑的脸。我对哥哥说喜欢尔烟这样的女子,哥哥倒摆出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我忐忑的心终是安定下来,至少哥哥是不会在感情这件事上和我起争执了。
父亲对和府尔烟似乎很是满意,让大巫师测算了她的命格,连同着尹府青珂的也一起算了。我知道她们中会有人成为我的妻子,而我梦到的是披着红嫁衣的尔烟。
我没有料到,那一次的命革测算毁了我还没有来得及绽放的感情,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无能和无奈,也是第一次真正渴望做一个有权势的王。